骄傲的皮匠:从外国坟山到城市方寸之地的发展历程

日期: 2024-07-18 22:07:24|浏览: 854|编号: 57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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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22

我的看法是,养胃容易,养眼睛不容易!

——小小皮匠

字数:33557

阅读时间:84分钟

骄傲的皮革工匠

文 | 王安忆

(一)

如果要解释这一小块地为何属于小皮匠,大概就得牵扯到这个现代城市发展的历史,具体来说,就是一些个别的人和事件。一开始,这个地方还是城郊,外国人在这里开辟了墓地,当地人称之为“洋坟”。周围有一些花店、蜡烛店,还有木雕、石雕的十字架、天使、耶稣和圣母像等装饰墓地的物品。后来,墓地的边缘,那些与田地相连的地方,被开辟出来埋葬中国人。墓地扩大了,周围出现了一些商店,售卖中国丧葬习俗:香、蜡烛、纸做的寿衣、锡纸、中式棺材。后来,墓地越铺越广,最深最远的地方,其实是一片荒地。 终于有一天,工部局征用了这片土地,准备修建居住区。当务之急是清理墓地,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坟”。首先在报纸上登出七天的通告,要求华人迁坟。无人认领的坟墓被夷平烧毁,只留下洋坟,四周用墙围起来。就这样,周围的殡葬业解散了。当这一带修建了几条巷子和一排洋房,开始形成街区的规模时,一些老主人回来了,但他们都改行了。有的摆起了水果摊,有的卖馄饨,有的成了巷子看守。其中有一个浦东人,以前卖锡纸的,现在他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放着一个蒲包,包里装满了河鱼虾,他挨家挨户推销。 渐渐地,他和居民们熟悉起来,还和一位山东巡警交上了朋友,在一条巷口搭了一间厢房,卖虾仁馄饨,挤掉了原来柴火馄饨的生意。浦东妇女也从农村过来,整天坐在巷口挤虾肉。后来他的生意做大了,巡警就给他找了个地方开店。这间厢房只够放一个煤炉和一个汤锅,巡警就把它送给了一个铜匠,让他维持生计。后来巡警走了,铜匠主动把地方让给了同乡、一个来自盐城的皮匠。从此,这块地就属于皮匠的产业和家庭了。

在城市里,所谓的皮匠其实就是鞋匠。城市不像农村,有牲畜用的鞍具和缰绳,除了一双鞋,还有什么皮具呢?皮匠将手艺和地盘传给儿子,自己回到农村安度晚年。后来,儿子也老了,自己从年轻皮匠变成了老皮匠。随着城市的扩大,这个街区早已从边缘搬到了中心,但依然以住宅为主,与闹市只有一街之隔。其间,皮匠也搬了好几趟家,当巷子需要卫生整顿的时候,巷口的商户就被疏散了。他们又去哪里呢?铜匠去了小菜市场,补袜子的女人回家了,一家老虎灶关门了,生煎包店被纳入区饮食公司,重新注册为合作社食堂。 皮匠收拾好摊位,搬到了马路对面,一排街心花园前。所谓的街心花园,不过是一条两米宽的绿化带,沿墙延伸十多米,墙内是一所中师。中师的女生总是比较多,女生脚上的鞋子经常需要修补,扣环断了,鞋跟磨损了,鞋帮和鞋底脱胶了。皮匠摊位前的小凳子上,经常坐着一个女生,光着脚搁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等着皮匠收拾好活儿。这场景看上去还挺温馨的。过了一会儿,该收拾路面了,皮匠的摊位又要被赶走了。他收拾好东西,回到原来的巷子里。巷子里有些阴暗,但还算安稳。 天桥上避风雨,墙根处有一堵墙,他把橡胶、鞋跟、钉子和绳子,还有那些等着做的工作,或者那些已经做好了等着人来取的工作,都堆在墙上。

巷子里的人要么不来,要么成群结队,大有小有,男女有别,单身的也有棉的,但都没有急用,就把鞋子放在他那里,过一两天再回来取。不需要收据,也不一定认识人,但会认识鞋子,不用担心别人拿错鞋子。过一段时间的平静,也许会有什么部门来赶他们走,但皮匠总会收拾好行李再次搬家,搬到街对面去。这一次,可能不是在街心花园,而是在一扇大门的门口。公寓楼门口很宽,但因为年久失修,门口很破旧,木门上的油漆剥落,墙壁和屋顶上的石灰也剥落了。皮匠的摊位就设在台阶上的退台上,很合适,很和谐。 等到有一天大楼需要大修,皮匠又会搬出去。收拾行装,回到巷口或街心花园。总之。他虽然是个漂泊者,却永远不可能漂出这条街。早些年和山东巡捕房的口头约定,未必就生效了。恐怕至今无人能追溯历史,也无人会认这笔账。他只是一个手艺人,他已经熟悉了这里,这里的人都是他的老主顾,他不能轻易放弃。这条街上的人也习惯了他的活计。有时候他回老家住几天,人家会替他把活计留着,等他回来再干,不会去找街对面的鞋匠——顺便说一句,每条街都有自己的鞋匠。再说,他也不碍事,各部门也不认真赶他走。渐渐地,就成了事实。

城管、税务局每个月都会来收一些费用,鞋匠的摊位就安顿在巷口。现在,墙里钉着一排钉子,钉子下面放着一个工具箱和一个铁柜。每天早上,工具箱横过来,和墙面成直角,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打开工具箱的锁,把生活用品拿出来。地上放着一台鞋缝纫机,一些锤子、钳子、剪刀等小工具一个个挂在钉子上,还有挂在钉子上的装着胶水轮胎的托盘。工具箱的小隔间里,放着胶水、钉子、扣眼、针线、鞋油等。

我说现在换了一代,这个小皮匠不是老皮匠的儿子,而是女婿。老皮匠把手艺和地盘传给他,退休回老家,不久就得了癌症去世。用小皮匠的话来说,他去见了马克思。因为老岳父传给他手艺,所以就算不招女婿,他也要赡养岳母,其实就是他师傅的老婆。至于小皮匠自己,虽然有兄弟,但是他兄弟和父母相处得并不融洽,因为大瓦房和院子里的两棵杉树都是父母给他的,所以他还要赡养父亲和母亲。现在,三个老头还能干活,但为了表示赡养他们的决心,小皮匠把妻子留在家里,一个人在上海生活。 他住在老皮匠留给他的地方,在离他打工的地方不止一站路程的一个棚户区的阁楼里。房子的主人和老皮匠有着多年的交情。老皮匠在世的时候,这个棚户区就被圈上“拆迁”两个字,但到现在也没拆。有段时间房地产市场不好,后来市场好转了,但拆迁费又大幅上涨。这片棚户区人口密集,全部都是私房,而且还在不断加建,房子层层叠叠。开发商迟迟不肯动工,一直拖到现在。小皮匠的房东其实已经在别处买了房子,把下层房间租给了三个卖烤货的河南人。小皮匠一方面当房客,另一方面帮房东看房子。 这间阁楼有六七平米大小,一张大床,一张长桌,一个柜子,地上还有足够的空间放一张床。有时候,小皮匠的妻子会来住一会;有时候他的父母会来住,小皮匠就把床让给大人,自己睡地上;有时候,他的岳母和妻子一起来,那母女俩就睡在床上,小皮匠还是睡地上。他妻子来上海的时候,从来不来他打工的弄堂里探望,因为她比较腼腆。他的父母也不来,他心里更复杂,仿佛那是人家传给儿子的吃穿住行,不禁有些愧疚。只有岳母会来他皮具摊,坐在小凳子上看他干活。她丈夫在世的时候,也在这里干过活。那些顾客和他们的祖宗,也跟她丈夫打过交道。 巷口前街上的风景,丈夫的眼中,久久不能忘怀。女婿手里的活儿,是老爸的手艺,看来以后他可以依靠的多了。那小皮匠呢?他心里清楚。但乡下人不习惯表达感情,老人和少年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如此沉默,也透露着相互依赖的情意。所以,人们有时看见守护在小皮匠身旁的老妇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的岳母。

婆婆就守在小皮匠的身边,看着他接活干活。光顾皮匠摊位的顾客大多是女人,她们似乎和小皮匠很熟,有的甚至还带着点轻浮的意味。小皮匠很严肃,话也不多,不只是因为婆婆在,更因为婆婆不在的时候,他也一样,很傲慢。小皮匠很招人喜欢,身材结实,眼睛圆溜溜的,一副孩子气的样子。那些女人,包括那些和他轻浮的女人,都把他当成小孩子,一直叫他小皮匠。其实,乡下人结婚很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这也是他严肃的原因之一。

现在,皮匠摊的生意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扩大,尤其是像小皮匠这样底蕴深厚的手艺人,他们擅长整合:修拉链、给牛仔裤钉纽扣、给皮包上的金属扣打蜡。至于皮匠的主业——修鞋,他们也面临很多新的课题。就拿鞋底来说吧。材质在不断变化,结构也在不断改进,有一种鞋底就像铺地板一样,里面有龙骨。由于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鞋底的磨损也出现了不同于传统情况的情况。比如对于开车的人来说,磨损就在踩油门和刹车的那个点上。但小皮匠却淡定应对,他心里有一条底线,那就是不管事情怎么变化,都不会偏离本质。怎么说呢?鞋永远是鞋,永远是用来干苦活的,所以坚固永远是第一要务。 即使他整天都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但他也见识了很多,各种名牌的鞋子、包包他都见过。从前,在这条街上,在街心花园后面,也就是师范学校的围墙那边,所有的店铺都被拆散了:面包店、礼品店、文具店,还有一半的店面开成了“山姆大叔的机器修鞋店”。有人威胁小鞋匠:你能修好吗?修不好我就把它拿回去!小鞋匠说:你把它拿回去!真的有人把它拿去给“山姆大叔”修了,可结果怎么样呢?“山姆大叔”开价很高,而且不管是什么问题,他都只有一个办法,换鞋底。如果遇到那些特殊情况,外底没问题,但内衬因为脚汗烂了;或者鞋底没坏,但鞋面坏了; 或者只是一些很小的问题,比如鞋帮气孔的铁边不见了,或者某个缝线断了,“山姆大叔”就没有办法了。于是,鞋子就被送了回去。那人有些惭愧,但小鞋匠却没有讽刺,他接过鞋子,按照传统的方式处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不到两个月,街对面的“山姆大叔”就悄然退场了。就这样,哪怕是价值上千美元的意大利皮鞋,小鞋匠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在乎,当然,他要格外小心。他生来就是爱惜东西的,并不是出于对高价的由衷崇拜。这样天价的名牌让他觉得是一种罪过。有时候,有人送来一条名牌牛仔裤来修拉链,他果断把坏掉的拉链头拆下来,换上一条新的。 他把刻有名牌logo的拉链头一扔,顾客伸手去抢,却空空如也,忍不住喊道:这是名牌!小皮匠说:名牌?坏了还有什么用!在他对名牌的态度中,蕴含着小皮匠对消费社会的批判。

他所打交道的只有鞋子,而且是破旧的鞋子。皮革的味道夹杂着各种脚臭、汗臭,合在一起就是皮匠的体臭。每一代皮匠都有这种味道,他们的妇孺也习惯了这种味道,他们的家里也留有这种味道。比如说,年轻皮匠的妻子,也就是老皮匠的女儿,就是在这种味道中长大的。她的母亲,也就是年轻皮匠的婆婆,不用说,这种味道可以说代表了她的男人。在这方面,年轻皮匠与前辈们不同,他没有味道,他从不把上班穿的衣服穿回家,而是放在工具箱里,就像正规企业的工人一样,上班前要换上工作服。至于他换出来的干净衣服,是一套西装配上领带,有自己的存放地方,就先放着不管了。 为了不被皮革行业传统气味污染,他干活时从不穿毛织衣服,因为毛织衣服最容易吸收气味。傍晚,天色渐黑,他干完活就到巷子里的水池边,用肥皂洗了手、洗了脸,穿上衣服,回家。

如果有乡下的亲戚,他回家时一定会准备好饭菜。女人做好饭菜,老远就能闻到油烟味。天热的时候,各家各户的餐桌都摆在巷子里。我敢说,皮匠家的餐桌是第一或第二。什么都是从乡下带的,炖鸡,剁成两半裹面糊煎的六月蟹,虫子炒鸡蛋,卤水老豆腐,过年要吃腊肉或风干鹅,还要喝酒。如果皮匠的父亲在,两人就一起喝酒,皮匠自己就一个人喝酒。他喝一会儿,吃点菜,女人就给他端上满满一碗饭,重新热上鸡汤。虽然是盛夏,但他们家乡的习俗是吃一大锅肉汤,这样吃出汗来,里面的湿热就会消散。 果然,风吹在他们身上,感觉凉爽了许多,月亮也升起来了,女人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擦干净,这时,小皮匠想看看书。

皮匠看的书相当广泛,有一套《岳飞全传》,半本家乡著名说书人王绍堂的《武松》,一两本《资治通鉴》。此外,还有一些杂志,如《检察风波》、《读者》、《古今传奇》等,都是从报摊上买来的,有的偶然间落入他的手中。他认为现代书没有古书有趣,他把那些古书称为古书。古书中有许多大道理和小道理,大道理讲的是世事,小道理讲的是做人。当然,现代书也很重要,因为讲的是时事,可以开阔眼界,不至于太糊涂。但他还是觉得,不管这些时事有多么奇怪,都离不开古书里的道理。 正所谓,孙悟空七十二变,也化不进如来佛祖的掌心。现在的事情都是一回事,古书中的事情可以套用到别的事情上。不过这也正是读书的有趣之处,他可以用现代书中的人和事去检验古书中的道理,反过来,古书中的道理又可以用来解释现代的事情。于是,小皮匠聚精会神地读书。屋里一盏电灯照亮了小桌上的书。周围多是牌桌,纸牌、麻将,牌在桌上乱扔,也有打牌的人为了牌局争执,不过都不能打扰他。无论是他的女人,还是母亲,还是岳母,这个时候都不跟他说话,以免打扰他。但如果父亲在,他有时会从书上抬起头来,讲讲自己的读书心得,以示对父亲的敬重。 这些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人,他自然不能太嚣张,当然女人就另当别论了。

皮匠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上海生活,有点寂寞。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做饭。不过做饭对皮匠来说并不难,他那儿的男人大多都会做饭。不过一个人吃饭总是很简单。他把路上买的菜洗干净切好,煮一荤一素,吃一半,留一半,把剩下的一半装在小钢锅里,第二天带到工作的地方当午饭。因为要做饭洗衣服,时间过得很快。干完活坐下来,他几乎没有时间看书,但每次都要看两页。在他看来,看书也是一种手艺,如果一天就放下了,再拿起来要花两天时间。看了几页,他就关灯睡觉了。睡前,他不禁想起女人柔软的身躯,这是单身最大的煎熬。 楼下三个河南来的佃户有时会带着足浴房的女士过来,他几次在门口撞见她们,他那愤怒的表情让河南人退缩了,心软了。皮匠有点洁癖,觉得这种事很脏,自己有责任替房东看家。但他毕竟是男人,懂得怎么应对。他们村里有个老光棍,人民公社时期,因为袭击了队的牛,被判了刑。出狱回老家后,大人不让小孩子和他说话,兄弟们也和他分开了,他一个人过着很孤独的生活。皮匠从小就可怜他,更可怜他是个动物,他觉得一个人如果什么都忍不了,就跟动物一样。 于是,他最终决定对房东保持沉默,但从此以后,他和他们保持了距离。因为有些设施是共用的,比如水槽和煤气灶,他把自己的东西带到阁楼上,做饭时尽量避免和他们分时接触。房东自己建了一个小厕所,但他不再用了,而是去街对面的公共卫生间。其实那些河南人老实,有时做的菜不错,会叫他过去喝酒。他去喝过几次,四个人喝到舌头肿了,然后兄弟般地分开,在楼口逗留一会儿才睡觉。现在,他总是找借口推辞,所以这份来自四面八方的小情谊也牺牲了。

皮匠不让女人在这里久住,一部分原因就是环境,不只是生活环境,而是环境。虽然皮匠每天只是从住处到工作地点来回,所见所闻也不过每街区五百米,但也足以让他了解这座城市的阴暗面。在他路过的一条街上,沿街有一排理发店,虽然叫理发店,但看上去没什么生意。透过玻璃门,只见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裸露的胳膊和腿——被树荫遮盖着,泛着暗淡的灰白色,看起来还未发育,瘦弱无力。皮匠又要开始怜悯了,不过这次他怜悯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个世界。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来到这个可怜的世界。他的女人眉宇间宽阔,脸颊桃红,嘴角有一颗褐色的痣。 她笑起来,嘴角不动,但那颗痣先动了,闪得像星星,眼睛亮了起来。她学识不多,没享受过大富大贵,但也没受过欺负。他宁愿她瞎眼无知,也不愿她听乡下人的胡言乱语。让她在家里伺候老人,照顾孩子!乡下也有脏东西,比如那个老光棍,可他不是被处罚了吗?没人敢靠近他。城里就不一样,什么都混在一起,分不开,所以叫“大染缸”!“大染缸”这个词用得真对!

就这样,在这个没有女人陪伴的夜晚,小皮匠安然入睡了。

(二)

前面说过,小皮匠到了干活的巷口,先要换上工作服,他穿的那套衣服冬天是滑雪服,夏天是非常整洁的衬衫,总之是干净得体的衣服。他把衣服寄存在哪里呢?他寄存到了根迪家里。根迪是谁?她是巷口的住户。小皮匠不仅把衣服寄存在根迪家里,中午还给他热饭。根迪要么用她的电饭锅蒸,要么加工成蔬菜粥,有时还会给他加点调料和配菜,这取决于他带来的食物的内容。小皮匠得到根迪的活儿也不是白干的,他每个月都给根迪付一些汽油钱,还免费给根迪修鞋。这样一来,双方都安心了。

小皮匠原本求过一位老太太,天气好的时候,老太太常常坐在巷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辆,难免会和小皮匠聊聊天,两人也有些熟络了。但她没有接受小皮匠的请求,因为她在家里不会说话,儿媳妇是一家之主。小皮匠说:怎么可能?你是婆婆啊!老太太说:她是曾祖母啊!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仿佛在向整个社会抗议。小皮匠笑了笑,不再说话,他知道再说下去,会有寻衅生事的嫌疑。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这都是一个让人气愤的话题。停了一会儿,老太太平了心,建议小皮匠去根第家蒸饭。 小鞋匠不认识根迪,老太太说:“你怎么不认识她?就是那个撞破你头的。”小鞋匠知道是哪一个。有一次,几个女人在和小鞋匠争吵,其中一个女人用鞋跟狠狠地打了小鞋匠的额头,鞋跟就像锥子一样,立马就把皮给打破了。小鞋匠在这条弄堂里坐了很久,知道上海弄堂里的女人和乡下的女人没什么区别,田里的女人一旦兴奋起来,说话、做事就很放肆,尤其是抓到一个小伙子,不管她们怎么逗弄他,小鞋匠都不会生气,她们对他没有恶意,相反还挺喜欢他的,当然,也多少有点瞧不起他。

老太太的建议很有道理,Gendi立刻答应了。她是个热情的女人,也有空闲时间。Gendi是“4050”一代,她所在的化学制剂厂被台商收购,工人们都回家了。Gendi不到55岁法定退休年龄,但她申请了合作保险。最初几年,Gendi和妹妹们一样,到处找工作。先是在商住楼当清洁工,后来在一家私人公司当厨师,甚至还学过乐器和参加收银培训,在超市当过收银员。但似乎所有单位的命运都和她们的工厂一样,先是大楼还不起贷款,被抵押给银行,所有租户放弃租约,员工也被解雇;接着私人公司也破产了; 后来,一夜之间,大卖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抢走了小零售商的生意,她做收银员的小超市也倒闭了。总共,她培训了三个月,但只工作了两个月。这些经历平息了根迪吃社保的怒火,也让她意识到了整体社会的动荡。她和丈夫商量了一下。这时,丈夫的工厂也倒闭了,她也申请了社保——他们是化工技校的同学,就职的单位性质也差不多。她和丈夫商量,自己创业比较稳妥,于是决定卖盒饭。刚开始想这个的时候,邻居们都表示支持,因为他们同情他们俩都是下岗工人,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在读书。可一旦真正开始,他们就有了反对的声音。 夏天,公共厨房大锅小炒热得难受,厨房上方的凉亭地面也热得难受;后巷的下水道被鱼鳞、菜皮堵住,污水四溢;接生意、收盒饭的人陆续进来,巷子里新面孔多,门口守卫不严,于是纠纷就发生了。根蒂嫁过来是闸北棚户区。在那里,一个水龙头是十七八户人家共用的,不争抢就不能用水。她在竞争中长大,脾气特别大,她不怕!她能一下子打十个人,再多的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在市中心的巷子里,大概没人听过她的乡下话和谩骂。 人们在她的背后说,她的婆婆被她嘲笑,因为我是夫人的丈夫,所以我的丈夫从来没有。 EAU,最终以这种方式命令他们制止他们的业务。八年,她将是五十五岁,可以养老金。 因此,今年,Gendi将年满47岁。

在山鞋匠生活的乡村中,这个年龄被认为是祖母,但是在上海,年龄的概念很广泛,曾经打扮的盖迪(Gendi)可以通过一个女孩的婚礼。当然,当他们恋爱了时,当他们恋爱时,是因为Gendi在街上有一句话:“当一个男人追逐一个女人之间,当女人追逐一个男人时,但是他们之间有一个纸上的纸。”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了我的家人,他的两个大姐姐也是他的领导者,因此他习惯于受到女性的控制。我在的人开了一个三轮车,她的母亲在一个旋转的磨坊里扮演了一名汽车障碍,这使他们生气的是,这个家庭的女儿会成长为这样。亲戚寻求帮助。 我的两个姐妹都被送往乡村,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不得不借钱,但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什么,都在西部地区带有蜡的地板和钢窗,即使是房屋,厕所和厨房都与邻居共享。她的妹妹至少是因为我在所住的地方和房屋,他们称之为“上海”,好像他们不住在上海一样是指位置的概念,它也得出了其他一些内容。 以我的兄弟为例,他与童年以来都知道,当她站在他身后,她可以闻到脖子的后面,这是他的床,我的床很厉害。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乌利(Ualy)失去了约会坑的状态,就像他的母亲的好孩子一样,后来又对盖德(Gendi)的态度。 ,这表明他也有自己的标准。 他的本性潜在地指导了他的趋势,因此,表面上是倾向于强者,看来他们彼此喜欢的是外观和生活的地方,但是里面仍然是特定人的角色。

现在,Gendi的生活有一天,因为我的弟弟在驾驶出租车的第二天也安排了每隔一天,我的弟弟都在家中,她可以在我的弟弟身上忙碌,让我的兄弟友好,她的兄弟很友好。 Gendi的翅膀。 在我的弟弟在家里休息的那一天,早晨三点钟到中午十二点,将食物卷起了,几乎准备好了,她又卷起了。 。

早晨,舞厅在公园里的茶馆上方舞蹈大厅,在一个额外的楼层中,舞台上的灯光和丝带装饰着五颜六色歌曲充满活力的音乐,他们可以跳舞四步,或者是那些来到舞厅的人。接受他们的邀请。 在舞蹈大厅里,那些舞蹈伙伴的人似乎有一个孤独的人,在旋转的灯光下,在旋转的灯光下播放了饮料。她的一个人像她一样,是一个保安。霍尔会来要求她跳舞,因为盖迪是有舞蹈伴侣的人。 尽管她很漂亮,但她擅长跳舞。

午餐是为她的儿子煮熟的,她不在乎。读者是一位老太太,介绍了索犬的饭菜。就像购买舞蹈门票一样,她的胜利作为配菜。 叔叔的品牌非常专业。

有时,吉恩(Jin Rong)在隔壁的情况下,有更多的人,有一天,他的尾巴上有更多的教育。 Jong,她没有参加,但她没有坚持某种原则,但不感兴趣,让人们看到她的母亲 - 莱维(Law),她说了很多话,大多数人都是由这张脸造成的。

这位老太太是Jin Rong的母亲 - 坐在她的嘴上,或者坐在他们的桌子上,她还想说她的耳环。兴奋的是,除了必要的解释之外金·隆(Jin Rong)忍不住竖起了她的耳朵,并听着老太太的句子:像这样的女人没有骨头!

正如Fang所说的那样,寒冷的外观并没有像所有女性一样,渴望拥有更丰富的情感生活。但是,即使她不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是她的Jin Rong,而她对他的男人和女人都在商店里。

第二天,他在大厅里遇到了,突然在他面前走了。她的脸,交错,经过。

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我很快就可以在餐桌上与邻居交谈。时代。它总是负面的。 这是当前的中间人的懒惰,这种经历并没有使更加沮丧,但她仍然在一天之内学习了大厅里的人。不好,我不会和你一起玩,并和小皮革工匠一起玩!

(三)

和小型皮革工匠是北江苏的北部方言因此。 ,在后门的扑克牌,坐在皮革工匠摊位上,即使她在家里感到无聊,只需在房间和公共厨房中来回走动即可。 必须梳理她的头发,这些活动在社交上被认为是许多美丽的衣服,美丽的头发和美容。非常有趣。

第二天,弟弟在家里休息。您不同意,所有的休息时间与所有人都不同意,但他的妻子无法支持她的丈夫。

第二天,与弟弟的小兄弟对先前的问题进行了纠纷,无论谁支持它,小型皮革工匠都不需要讨论,并且有些人在炉子下生活。

坐在皮革工匠的情况下很长一段时间的脸是如此的认真,但他说了这一点,并说:如何,没有把它拿出来。

秘密的人将自己与进行了比较,尽管她称她为“姨妈”,但无论她是同一天,她都不知道,但她曾经知道,她的身份不可能比今天笑了。

叔叔不能说有任何不规则的人,这是无聊的人,他的女人是一个儿子 - 在上海没有偏见。我不想做一个女人。

这位叔叔去了日本,这是一个转折点,这是两年后从日本回来的。叔叔和妇女的变化是由工人重组的,而工人则退休了,例如叔叔,这是一种否认叔叔的休息时间。

叔叔不喜欢“ 4050”的标题,这是脆弱的人物,让他人照顾好您的股票和五个写作室。她的头脑非常清醒。

这种生活是一个谦虚的好处。

Jin逐渐发现了她的好处。抬起两个背心袋的伊斯科茨()向前走。

她踏上了一对高高的凉鞋,叔叔的眼睛是Jin Rong的回来,而她的手认为整个世界是一个女人叔叔,一旦您说话,他的下巴就不会这样做。

沮丧的叔叔几天没有出去,而金·隆(Jin Rong)的母亲却没有几天的时间出去。当他被放入铁工具箱时,他就在那里,进入了大厅,去了一家人洗脸并邀请了他的衣服。

Genji放在餐具玻璃杯上,弟弟为小皮革工艺品装满了红酒,他说,当他们出去时,还有一个朋友。首先,他昨天拉了一个弟弟,他脱颖而出,然后他才发现客人走进去香港美元有点贵一些,但他付出了一张。 客人付了100人民币,弟弟收回了他的81元人民币,但钱不是香港,而是秘鲁的货币,银行表示这毫无价值。

现在,这是一个抢劫者,这是一个抢劫者。朋友,这个问题很好。

后来,在小皮革工匠和弟弟的结尾处,弟弟会在这么多餐和菜肴之后离开家。 .两人争了一时菜碗,小皮匠还是争不过,倒不是根娣有劲,而是根娣有蛮力。晚上回去,小皮匠将篮里的半棵卷心菜斩碎,又斩进一些虾皮,打两个鸡蛋,做馅,和面擀皮,包了三十个素饺子,装在一个深碗,浸在冷水里,第二天带去根娣家做午饭。他不能顿顿吃在根娣家,把客气当福气。到了中午,根娣送来的却不是素饺子,而是米饭和大排骨,还有半锅鲫鱼豆腐汤。小皮匠问:我的饺子呢?根娣说:我吃了。小皮匠说:那是素馅的,你吃亏了。根娣说:那是手包饺子,人工比什么都贵,还是我占便宜。小皮匠又只能摇头,根娣则得意地笑,说:你是犟我不过的!

(四)

这样饭菜上的往来,虽然没有持续下来,但小皮匠和根娣之间的乡谊更增进了。小皮匠收工去根娣家洗手,顺便就洗个头。根娣提一吊子温水,帮小皮匠浇满头的肥皂沫,浇着浇着,就浇进他后颈里去了。小皮匠躲,根娣追,将小皮匠的衬衣浇个透湿。小皮匠干脆脱了衬衣,光了膀子擦身。小皮匠的体魄竟然相当壮实,是出过力气的人的身子,没什么赘肉。而且,人们这才发现,小皮匠身个挺高的,平时光看他坐着,就不觉得。根娣将吊子里余下的热水,统统从他背脊浇下去,黑黝黝的皮色像上了一层釉,水珠子大颗地滚落下来。两人在弄堂里疯,别人并不留意,因都知道根娣的脾性,再说,和一个小皮匠能怎么样?又不是爷叔。爷叔这几日似乎很沉寂,极少见他露面。有几次,被人看见坐在他女人的店里,举一张报纸遮住了脸。其实,爷叔是在躲金蓉呢!

自从那次帮金蓉搬东西上她家,爷叔就怕了她,他也不知道怕的什么,金蓉能把他怎么样?可他就是怕呢!像爷叔这样,从车间里出来的人,什么样的村话都说得出口,也招架得住,但遇到稍微暧昧些的形势,立马失了方寸,其实就是嘴硬。金蓉的笑容,又像是欢喜又像是生气;还有她的眼睛,不是像根娣,铺天盖地地过来,而是迂回曲折,不晓得藏着什么;再有,她的手,冰凉的,让他不由得起寒噤。可是,当然,毋庸说,爷叔看出了这女人的好看,过去不曾发现的。她走路有一种姿态,又喜欢穿长裙,风摆荷叶般的。他女人是小巧玲珑的身段,走不出这样的幅度。根娣的身材也不错,但和她的人性一样,是憨直的,就缺乏了婉约。这样说来,爷叔对金蓉的怕就变得复杂了,它含有一种警惕,警惕受诱惑。爷叔在家里藏了两天,实在闷极了,就去女人的小店里坐着,至少可以看看门前的车与人。可是,这一天,金蓉到店里来了。

金蓉供职的公司就在附近写字楼里,午休时候,她就过来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爷叔都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女人已经迎上前去。两个女人原本在弄堂里是淡淡的,点头之交而已,此时因是客主之间,顿时变得很热络,互问一番寒暖,然后共同翻检服装。爷叔的女人向金蓉推荐各种新型的材质和款式,产自哪一个地区,又应合了哪一股国际潮流,鼓动金蓉去试衣间试穿,不买没关系,过过瘾也很开心。金蓉一件一件看着,最后跳出一件套头上装,胸前缀着细小的蕾丝。她上下地看了一遍,然后比在身前,对了镜子侧着脸看。爷叔女人称赞她很有眼光,再劝她进试衣间试穿。金蓉只笑不答,又对了镜子看一会儿,方才说:有人说你店里的衣服只有小姑娘能穿!爷叔女人说:这是什么瞎话,时尚是针对人的,不是针对年龄的,这是一种气质。她的手指从一排衣服上划过,好像钢琴家的手从琴键划过。时尚是有生命力,很快就过时的那叫时髦,不过是些奇装异服,我店里从来不进的。这女人真的受过历练了,表现得如此沉着。金蓉将衣服从胸前放下,挂回远处,说: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么看就好了!那女人低头整理着衣架,说:人家怎么看是人家的事,自己心里就这么看好了!金蓉不由注意地看这女人一眼,说要上班了,下一日再来。女人送她到门口,开门闭门时,门上的电子风铃就“叮”地响一声。此时,爷叔整个人都缩在了报纸后面。

下一日,金蓉真的来了,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小姑娘,是她们公司的白领。小姑娘们在衣架上翻检,爷叔的女人则陪金蓉说话。她们这一回见面竟是稔熟许多,说了各自的生活和经历。爷叔的女人告诉金蓉在日本打工的苦楚,刚去的时候,一句话也听不懂,自然也找不到工作;这时,有一个小姊妹的父亲急病,她要回上海,就让她顶工;老板娘和她说话,她一副茫茫然的样子,老板娘说:我的话你懂不懂?她连这句话都听不懂。说到此,不禁笑出声来,是熬过来的自嘲又自得的笑。缩在报纸后面的爷叔自然听过女人的诉苦,但却是头一次听女人将自己的苦楚说得如此生动。而且,金蓉也变得生动了,她的笑声竟是清脆的。说了一会儿,那两个小姑娘已经各自挑了中意的,进试衣间试穿。金蓉说前一日的那一件想想还是放不下,也想试一试。于是,爷叔的女人就去原来的衣架上拿,可是,却没有。再去另一座衣架上找,也没有。金蓉略感遗憾地说,也许被人买走了。爷叔的女人说并没有,卖了哪些,余了哪些,她心里有一本账。又回头问爷叔,有没有人从他手里买走过衣服。爷叔的脸始终藏在报纸后面,回答说:你从来不让我接生意的,现在倒要问我。女人微微一笑,向金蓉解释:我不是不让他碰生意,他实在搞不明白的,都是女人的衣服。两人分头在店堂找了一圈,女人连柜子的门都打开翻了一遍,还是没有。金蓉说,算了,上班时间到了,要走了!女人说:明天你再来,不相信我找它不到,分明在眼面前的东西,难道会飞了!金蓉和两个小姑娘出得门去,女人没顾得送客,站在店堂间纳闷:衣服到哪里去了呢?

第二日,金蓉没有去爷叔女人的店里,她怕她这一去,很像是上门逼债似的。傍晚下班回家,爷叔正站在弄口,她看都没看一眼走了过去。不想,爷叔却悄悄尾随而来,喊了一声“金蓉”。金蓉吓了一跳,回身看见爷叔,问道:你有什么事吗?爷叔的表情很神秘,悄声道:进门去说。金蓉疑惑着走进门去,家里没人,竹窗帘垂着,凉森森的。金蓉的家就像她这个人,有一股凛冽的清洁,但这只是表面,爷叔想起她和自己女人讲话的神采,原来她也有活泼的一面。金蓉将爷叔让进房间,她的眼光让爷叔生怯,他强撑着,有些豁出去地嘻开笑脸,这却使他显得油滑。金蓉心中生厌,早已忘了本来是她先招惹的他。她又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这时,爷叔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手里有一个塑料袋。给你!爷叔说。

金蓉接过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件衣服,正是前一日她们上天入地找寻的那件,藕色的丝织套头上装,胸前缀了一些细巧的蕾丝。金蓉将衣服抖开,对了光照了照,又重新叠起来,扔回给爷叔,冷笑道:偷老婆的东西送给女人,算什么本事!爷叔涨红了脸,辩解道:我是看你喜欢!金蓉说:看我喜欢你买呀,买下来送我!爷叔嗫嚅着终于说不出话,金蓉将空塑料袋也扔回给爷叔,中途落下来,爷叔弯腰去拾,心急慌忙中,没有抓住塑料袋,抓住的是金蓉的裙裾。金蓉提脚轻轻一踢,爷叔松了手,凭空抓了两把,抓住塑料袋,仓皇退出去了。再下一日,金蓉去爷叔女人的小店,女人迎上前就说,那件衣服找到了,就在原来的地方,当时怎么会漏掉了。金蓉说:这就叫鬼打墙!她进到试衣间穿了,走出来,对着镜子左右地看,果然很好。爷叔的女人说:我就说你穿了好,你不相信。金蓉说:现在我相信了。于是一个付钱,一个收款,当即交割了买卖。爷叔的女人又说:这回你相信了吧,我这店里的衣服是不分年龄的。金蓉服气道:我再不听信鬼话了!从此,金蓉和爷叔的女人做了好朋友,和根娣呢,恢复了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根娣现在的心思,早不在金蓉,弄堂里的闲话已经风清云散,金蓉的态度就也无所谓。根娣有了新朋友,就是小皮匠。她的闲暇时间,都是在皮匠摊上度过的。她带着毛线活,坐在小马扎上,和小皮匠做伴。这期间倘若小皮匠走开一会儿,去方便或是干什么,根娣就帮着招呼生意,接下送来的活,交出做妥的活,再收下工钱,丢进小皮匠的钱罐子,一只雀巢咖啡铁皮听。关于小皮匠的业务,她很了解,而且可做得一半的主。不过,这只是她自认的,在小皮匠,也许并不这么看。有一回,根娣回头掉的活儿,小皮匠又接了过来。那一双旧皮鞋,鞋底里的龙骨都塌了,一看就是假冒的名牌。小皮匠征得顾主的同意,将一整个鞋底统统揭掉,换了一双胶皮底。这样,不看底,单看面,还是名牌无疑。小皮匠认为凡喜欢名牌的人无一不是面子作祟,内容是什么无所谓,就给他个面子好了。相反,根娣有一回接下的活却让小皮匠给退回了。那是一双麂皮女软靴,帮和底之间开了胶,根娣以为重新上胶就可以了,小皮匠则告诉她,看上去是开胶,其实是沿了底割裂的,一定是碰上了利器。根娣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顾主难道不自知吗?小皮匠说“未必”,根娣更加吃惊:难道要栽你不成?小皮匠正色道:不敢这么说,只是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反正,我也是无能为力了。根娣笑了,在小皮匠头上掴了一掌:我还当没什么你不能的了!小皮匠说:要什么都能,就是什么都不能。根娣又不懂了,睁着眼睛看小皮匠,小皮匠解释说:凡包治百病的,总是一桩病也治不好,比如万金油。根娣笑着又要掴他头皮,小皮匠笑嘻嘻地用手一挡,正巧扼住手腕,根娣挣,却挣不脱,就说:小皮匠你蛮有劲嘛!小皮匠说:让女人掴惯了头皮,人就矮了。根娣说:你还矮啊,铁塔似的一座。小皮匠说:我说的不是个头,是威风!说话间一松手,根娣抽出手来,再要掴去,小皮匠一让,不料根娣只是作势,虚晃一下收回去,另一只手握了这只手的腕,来回揉搓着抱怨:小皮匠你的手真狠!表情却是满意小皮匠的力气。她这才发现小皮匠是个男人,一个健壮的男人。

根娣和小皮匠饭食上的来往还是止于中午的热饭,只是根娣每一回都要加工加料。她晓得小皮匠的口味,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食风里长大,那就是酥烂咸浓。红烧的五花肉,油浸浸的炒素,鸡汤里下了黄芽菜、粉丝、蛋饺,肉丝青菜焖烂面,里面埋了整个的鸡蛋。无论多么热的天,小皮匠还都喜欢滚烫,呼隆隆往喉管里倒,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小皮匠受了根娣的惠顾,心知肚明,感慨这女人的好,好得如此夯实有力,也是家乡的风格。乡里来人带了家养的母鸡、河塘里的鱼虾、成捆的甜秫秆,还有山上的野茶,他都分给根娣一半,根娣就当是自己乡下来了亲戚。要是那岳母坐去了她的位子,她就站在一边。有长辈在场,两人说话不免要受拘束,那岳母又是个讷言的人,所以三个人都静默着。静默中,偶尔地,小皮匠和根娣相互对一对眼,忽就有些未明的情意。先是小皮匠避开眼睛,根娣停了会儿也移开了。那几日,中午饭是由岳母送的,铝锅里是小皮匠女人的手艺,质和量都远逊于根娣的,但根娣知道,晚上必有一顿好的等着小皮匠,女人不会亏待自己的男人。收工时,小皮匠照例到根娣家洗脸更衣,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也有改变,是一种居家的有些狎昵的气息,根娣不敢走近他。小皮匠的动作显得很毛躁,水龙头哗地打开,然后骤然关上,穿衣服臂肘抻裂了腋下的缝线,扣子对错了孔,来不及解开重扣,人已经走到弄堂口,脚步急迫,逃跑似的。

乡下来人住了一阵回去了,有那么两天,小皮匠没有带饭让根娣热,只是早晚到根娣家换衣存衣。根娣的儿子——一个倨傲的二十岁少年,在读三年制大专的最后一年,此时又都在家。无论是根娣还是小弟,对了儿子都流露出巴结的神情,他则一概以无言而应之,小皮匠从他面前走过,就更像是没有这个人一般。小皮匠觉得他一点不像他的父母,单纯和快乐,继而又觉得,唯有他的父母,才养得出这种没规矩的孩子。根娣光顾着照应儿子,都没和小皮匠说话,后一日,她将儿子打发出门,再转身要对小皮匠说什么,小皮匠也走了。看他和儿子一前一后的背影,就好像是兄弟俩,年龄相距比较大,年长的那个就要帮父母养家的兄弟。再一日,根娣来到皮匠摊,对小皮匠说:你还热饭不热饭,不热饭中午怎么吃?小皮匠说:这几日带的都是凉面,不用热。根娣要去揭他的锅盖看,小皮匠不让看。根娣又问:吃了三天凉面,明天还吃凉面?小皮匠答:明天再说。根娣不说话,转身走了,过一会儿,再转来,扔下一卷钱,说:我要退你的煤气费了。小皮匠不答应了,拾起钱还给根娣,根娣不接,说:反正你以后不要我热饭!小皮匠一定要给她,她一定不接,小皮匠站起身,抓住根娣的手,将钱塞在手里,说:明天就热了。根娣这才收下。但不等明天,当天中午就端来半锅鱼肚虾仁,夺过小皮匠的凉面,呼隆倒进去,兜底一搅,蹲在小皮匠跟前。根娣坐在小马扎上,看小皮匠吃,两人没说话,都有些鼻酸。默默地吃完,根娣端了空锅走了。

事情恢复了原有状态,依然是早晚更衣存衣,中午热饭送饭,根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做着毛线活计,两人做伴。但是根娣不像过去聒噪,相处间,就多了些静默的时候。现在,爷叔他们又补齐了一桌麻将,因根娣不参加,就不好再在根娣家后门口摆牌阵,而是摆到了弄口,皮匠摊旁边。上面是过街楼,遮阳避雨,又有穿堂风。爷叔说:小皮匠,你很有眼力啊!这句话有着双关的意思,根娣不定听得出来,却遮不过小皮匠的耳朵。小皮匠淡然一笑,并不搭话。爷叔又说:一弄堂的上海人也搞不过你一个小皮匠啊!新来的麻将搭子,也是弄堂里的一名闲人,比爷叔几乎低一辈,一房妻儿全由老父母养着,自己只顾玩,将一张嘴练得十分油滑,此时接过话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此话并不好笑,说的人却已经笑倒了。小皮匠还是一笑,根娣坐不住了,这句话她听得懂,转过身,斜过眼去:到底是谁臭?吃女人饭,靠女人养!这话明摆是针对爷叔,且是最犯爷叔忌的,而“臭皮匠”这句话即不是爷叔说的,也不是说根娣的。爷叔自然不饶,厉声道:眼睛看看清楚,骂谁?根娣笑起来:谁应就骂谁!爷叔一下子被套进来,急了,离开麻将桌,逼到根娣面前:你这个女人,跟谁像谁,跟了臭皮匠,嘴先就臭了!根娣从马扎上唰地站起来:谁跟谁,谁跟谁,倒是跟呀,可惜跟不上,跟个屁滚尿流!这话又是指的爷叔,且是又一件隐痛。

弄堂里的事情,谁能瞒谁?爷叔赤红了脸,走近一步,威吓道:我掴你!根娣也走近一步:谁掴谁!两人头抵着头,彼此的鼻息都拂到对方脸上,根娣的眼睫毛一动一动,爷叔浑身的血都涌上头,他抬起手在根娣脸上撩了一下,指尖刚一触到根娣的脸颊,便被撞飞了,小皮匠一举胳膊: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是你老婆吗?要你管闲事!爷叔推他一把,推上去才知道小皮匠的结实,胸脯像个箍紧的铁桶。爷叔再推一把,纹丝不动,张口骂了一声娘。小皮匠也变了脸,他从缝鞋机后面走出来,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对了爷叔说:我本来是不打算与你计较的,现在你骂了我娘,我要不计较就是我的不孝,违背三纲五常,你要向我赔不是!爷叔哪里理会这一套,骂娘的脏话连珠炮似的吐出来,小皮匠叫了声:那就对不住了!话没落音,就在爷叔的颔下送去一拳。爷叔退了两步,站住了,稍停片刻,猛地向小皮匠扑去,这些日子一连串的失意此时全聚集成对小皮匠的愤怒。小皮匠虽然年轻血旺,可到底招架不住一个拼命的人,一时被爷叔的拳脚挫下来了。根娣就不服了,拾起马扎,两手一合,向爷叔兜头抡过去。爷叔头一让,结果击中的是小皮匠,一个眼睛顿时青了。根娣急了,头一低,撞进爷叔怀里,爷叔没站住,仰后跌坐在地,根娣照了头脸一阵捶打,把他打给小皮匠的那些全还了回去。

麻将桌上的老太都躲得远远的,那个起事的人老早看不见影子了,将干系脱得一干二净。小皮匠此时冷静下来,过去将根娣扯开,说:不兴两个打一个的。爷叔坐在地上,咬牙骂:你这个小皮匠,还想不想在这里摆摊了!小皮匠回道:我在哪里摆摊,不是由你管,是由政府管!爷叔冷笑:政府认识你?管你的皮匠摊!小皮匠再回道:政府不仅管得我,也管得你,它要你们动迁,你们一日不敢耽误!小皮匠到底在上海待得有年头,深谙上海人的软肋在哪里,出语很有力度。

这天下午,麻将桌散了,小皮匠也提早收工,被根娣拉回去洗脸。根娣用冷毛巾给小皮匠敷脸上的青肿,问他疼不疼。小皮匠先是“嘶”了一声,然后“嘻”地笑了,说爷叔这人倒有种,不像上海人,骂来骂去骂多少个回合,也动不出手去。根娣的毛巾从小皮匠的脸上移到背上,冷毛巾渐渐变温了,根娣将毛巾扔进脸盆,空出手抱住小皮匠的后肩。小皮匠一动不动,感觉到根娣软和的胸,热热的,肩窝这里滚烫的,是根娣的脸。根娣张嘴咬了咬小皮匠的肩膀,又侧过脸贴住咬出来的牙印。根娣茂盛蓬松的头发堆在小皮匠的肩和颈之间,又刺毛,又喧和,小皮匠一歪头,压住那头发。停了一会,根娣说了声:你这个小皮匠呀!小皮匠从根娣的怀抱里挣着转过身子,暗想这女人真有力气,这样,他们就脸对脸了。小皮匠看了根娣一会,说:你总是叫我小皮匠,我有名字。根娣问:什么名字?我家姓席——根娣惊奇道:有姓席的?小皮匠说:“聊斋”里有一篇,说的就是一个叫“席方平”的人。根娣“哦”了一声。姓席,名字和你差一个字,叫根海。根娣就叫他一声:根海。

(五)

根娣和根海的好,热辣辣的。根娣中午端到根海跟前的那一锅饭,谁看了谁眼热。黄澄澄的鸡汤面,底下埋着对虾头、熏鱼块、鸡大腿、整鸡蛋;或者是半个蹄膀,炖得起膏,稠浓的肉汁拌米饭。根海的回报是扛米、扛纯净水、扛成箱的雪碧可乐,凡出力气的活都是他。根海在根娣家后门口洗脸,干脆脱了上衣,连上半身一起洗,根娣帮着往他背上打肥皂,搓灰。还有的时候,是根海帮根娣,晾晒衣物。竹竿是搭在对面人家的墙头和这边的水泥门檐上,有一人半高,根海就抱住根娣的腿,举起来,再往下放,根娣在他手臂中转个身,圈住颈项,落了地。这样裸露的亲昵,倒没有暧昧的意思了。人们打趣说:一个根娣,一个根海,说不定就是亲姐姐和亲弟弟啊!现在,根海的名字被根娣叫开了,弄堂里人就都改了口。根娣说:听见吗?叫姐姐。根海说:偏要叫妹妹!根娣去掌他的嘴,掌一下,叫一声妹妹,根娣就笑。旁人到底觉着肉麻了,讪讪地走开去,他们却浑然不觉,一劲打闹着。闹过一阵,方才安静下来。

他们安静的时候委实是很安静的,彼此说说往事,认认乡亲。根海来自盐城,根娣是涟水原籍,根海说这两地其实隔得老远呢!根娣却说,反正同是江北。根海就用块划粉在地上划给她看:江苏有一多半都在江北,从上海崇明对过的启东一直顶到山东边上的徐州。根娣说,徐州不算江北,在上海,江北指的就是说他们这样话的人。什么样的话?根海问。我和你这样的话,根娣回答。你我的话也差得一大块呢!根海很好笑地说。根娣说:反正就是“这块那块”的话。根海摇头道:上海人自以为多么聪明,其实是面条饺子一锅端,连个青红皂白都分不出。根娣很大度地说:江北就江北,不过是个叫法罢了。根海又摇头:我说你糊涂呢,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迟早有一天被人卖了。根娣就侧了头对着根海的眼睛:卖给你,买不买?根海说:买不起。根娣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是看不上。根海手里的锤子一狠劲砸在鞋跟上:你家小弟要肯卖,我砸锅卖铁!提到小弟,两人就都一时的语塞。

这一段,无论小弟怎样留饭,根海也不肯留了。根娣呢,不帮着留客,反是说:随他!放根海出门去,也不顾小弟遗憾的脸色。小弟是真心留根海,他已经对这个小皮匠刮目相看,而且自觉得很对心思。越是如此诚挚,就越是让人窘迫。根娣和根海,虽然并没怎么着,充其量是在房间里抱一抱,亲个嘴。要是小弟像爷叔,横蛮有力,根海与根娣也许就横下一条心了。可小弟是孱弱的,豆芽儿般的一个人,让生计岁月折磨得见老见黄,实是不忍心。两人也很煎熬,根海三十多的年龄,身体又极好,与媳妇分离着,夜夜守个空床。根娣呢,年龄是长上去些,可也是气血两旺。而且,怎么说呢?有一回,她咬着根海的耳根说过,出租车司机,十之八九有那个毛病,就是不行!太累,缺觉,总是窝着坐,前列腺就有问题。可是,怎么行呢?小弟和根娣的结婚照就在墙上,抬眼便是。二十年前的结婚照还不像现在,人在云里雾里,又作姿作态,就不大像真人。那时候的照片清晰鲜亮,是放大的活人。根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弟的是细细一弯,像女人的媚——这样的人,怎么敢欺负!还有根娣和小弟的儿子,进进出出的,一语不发,身体和脸是小弟的形状,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小弟的,冷漠无情,也是不好惹的。根娣和小弟都怕儿子,根海就跟着打怵。每一次,眼看到了刀刃上,根娣的眼神都乱了,可根海还是一跺脚,撕开根娣的身子,走了。下一回,根娣说:根海,你是嫌我年纪大。根海不回答,停一会儿,伏在根娣耳边说:叫哥哥!他们的乡音里,“哥哥”这个字,发“蝈蝈”的声,叫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销骨的缠绵。不过,两人都是过来人,晓得那难受只是一阵子,过去了还是大块大块的快乐时光。

这一天,爷叔的女人提来两男一女一共三双皮鞋,让根海换掌。下午时,爷叔他们在弄口开出麻将桌,根海一努嘴,根娣将三双换好掌的鞋甩在爷叔脚边。爷叔一边垒牌一边问:多少钱?根海说:不要钱!爷叔说:不要穷大方,赔本了买卖。根海说:自家的手艺,无本生意。爷叔便不再客气,两下里的怨仇也算是了结了。爷叔就是那类人,男人淘里来去自如,却不会在女人中间混。上海人只是一张嘴坏,心里未必真有什么成见,自打上回交手,领教到根海嘴巴和拳头的厉害,爷叔内心也对他起了些敬畏,说话行事略有顾忌。根海是知轻重的人,得理饶人,对爷叔反敬上三分。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交上朋友的意思。接下来,就在小弟歇工的一日,根娣照例在家服侍赚钱人,等麻将桌散去,爷叔没急着回家烧饭,而是走到根海跟前,刮他一下头皮:小皮匠——爷叔坚持这么称呼,好像要守住某种立场——小皮匠,爷叔送你一句话!什么话?根海不抬头地问。兔子不吃窝边草!说罢,爷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根海也正看他,晓得他听明白了,再一转身,走了。

根海往鞋跟上砸钉子,一连气砸歪了两根,第三次砸肿了手指头。爷叔的话向他敲了记警钟,根海意识到这段时间是太不检点了。根娣有股子疯劲,做起事来不顾头尾,他本该直辖住她,可却跟着她一起上火。如今,弄堂里的人就看出了端倪,根海不由得感到了惭愧。下一日,根娣再到皮匠摊来,根海说话行动便收敛许多。根娣不晓得其中的奥妙,加倍地撩拨,根海只是不接茬。那边,麻将桌上,爷叔则投来会意的目光。有几回,根海与爷叔目光相遇,根海的锤子就又砸在了手指头上,心中一股怒火突然间勃勃然升起。事情就是这样,根海不能与小弟为敌,却可与爷叔做对头。爷叔越是警告他,他越是不理会。他掉转头要搭根娣的腔,可是根娣早已不高兴了,唰地立起来,噔噔地走了。爷叔做了一个释然的表情,也让根海看进眼里,更加火大。这一天,都是在郁闷中度过。根海一向平静的生活打破了,心情相当浮动,那些新鲜的刺激都是以苦闷为代价的,这时的郁闷其实也是这些日子的总和。这日,根海直到天暗得看不清活了,才收工。磨蹭地放好东西,锁好铁皮柜,心里期待着根娣的儿子此时已经回家。正如他所愿,那少年顶着一头新染的麦穗黄头发,坐在他父亲的位置上,享受母亲的服务。今天是小弟出车的日子,夜半才可回家。那孩子照例是看也不看根海一眼,根娣也没看他,他知道根娣在生气。自己走过灶间,进房间取了干净衣服换上,走出来,连通常的道别的话也没有说。

根海走出弄堂。这条弄堂很浅,没有灯,街灯就足够照明。弄内的房子是洋房的格式,有阔大的台阶,卷拱的门头,壁炉的烟囱立在屋顶的坡面上。曾经居住着上等人家,可后来却零割成无数居室,搬进无数住户。天井搭出披厦,晒台加盖阁楼,楼体变得臃肿,弄堂也嘈杂了。但是,到了夜晚,弄里的人走干净,那些赘物隐进了黑影地,还是有一股端肃的格调。弄前的马路原先是静谧的,现在,沿街的人家一半以上破墙开店,不外两类,餐饮和服装,所以,往来纷沓,车也比先前多了。根海顺了街走去,胸口十分壅塞。寂寂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多是发廊和足浴房,垂着窗帘,灯光透过来,传达出暧昧的声气。根海忽然涌起一股想要放纵一下的欲望,那朦胧的光后面的白胳膊白腿显现在眼前,奇异地交织着,令他又生厌恶又生可怜。可是放纵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他心跳着,手脚都在颤抖。最后,他走进了一家重庆火锅店,要了一个麻辣锅底。这一个锅底是可供四个人涮的,现在根海一个人守着一口,周围铺满了肥牛、羊肉、猪脑、猪血,他大筷地涮下去,再捞起来,送进嘴里。烫,辣,麻,膏腴的香浓,还有对钱的心疼,激得他热泪盈眶。他简直像一个阔佬,他这个阔佬的钱是怎样来的啊!缝一道绽线五角钱,钻两排气眼一块钱,打一副后掌两块钱,充其量换一双鞋底,五块钱!他的小孩,没有吃过一回汉堡包和肯德基炸鸡。他实是心疼,可就是这心疼让他过瘾,满颐肥香,眼泪流了下来。在激昂的食欲中,他渐渐平静下来。一个人静静地喝着汤,感到一股颓唐的满足。根海摸空口袋里所有的钱,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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