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20年第1期
唐代挎包女俑
如果说女性的服饰在某种程度上是衡量人类文明的历史标尺,那么手袋则可以说是一面映照女性欲望的镜子。
无论是单肩包还是托特包,手提包还是背包,都是时代历史演进背景下与服饰相关的载体。“包袋”的出现体现了身体束缚的解放,女性的双手从携带中解放出来,增加了新的“可替换”空间,创造了新的面貌。而且,“包袋”被纳入服装范畴,成为服装史上具有代表性的见证。
一
女人为何一直钟爱包包?是日常使用,还是特殊场合使用?是衣配包,还是衣配包?北朝至隋唐,那是一个外来文化不断传入,求新心理浓厚的时代,包包的出现或许就是一个见证。
【图一】山西省新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中挎包女子
〔图2〕山西省信州九原岗北朝墓葬壁画(局部)
北朝、隋唐时期的手提包、肩包、背包,应该是中世纪较早出现的一种生活时尚的代表。有研究者认为肩包是上流社会妇女的用品,是奢侈服饰的延伸,但肩包也可能来自普通百姓的朴素生活,或为侍女或奴隶携带、侍奉主人之用。我们无法找到“包”的起源和原型,但到了北朝、隋唐时期,女性挎肩包的形象已经十分成熟。新州九原岗北朝墓葬壁画中女性所背的肩包(图1)似乎就是现代手提包的鼻祖。画家所画的这种华而不实的小包,为何在当时受到女性的如此青睐呢?这引发了笔者很多的思考:它是什么材质的?从长方形的造型和坚硬的质地来看,似乎是用皮革制成的。 中世纪时,妇女肩上挎的小挎包里装的是女性化妆品还是丝帕?是摆设还是实用?恐怕不单单是实用。与她并肩站立的各色人物,既有胡族,也有汉族(图2)。北朝时期的太原、新州等地是多民族杂居之地,“胡风”浓厚。有学者指出,陶俑中挎包的女性形象,可能与唐代胡人的影响有关。“挎包”是否与游牧民族有关,是否源于骑马人放开手的动作,是否是胡、汉民族服饰的分界标志,我们不得而知。令人惊奇的是,考古学家早已发现胡人挎包的陶俑。 1988年西安城东韩森寨红旗电机厂唐墓出土的鼓眼鹰鼻胡俑,身穿窄袖长袍,颈系狐尾,右肩至左肋处系一个半圆形包,下垂的左臂将包托在腋下(图3:1-2)。如果这种解读正确,那么肩包确实继承了北朝以来胡人的服饰风格,证明“包”与中世纪胡汉服饰文化交流也有着密切的关系。
【图三:1-2】唐代胡人背负的背包,西安博物馆藏
此外,新疆还出土了一些织锦袋。从1995年新疆民丰县尼雅一号墓出土的汉晋“鱼虎纹织锦袋”(图4:1)和“丝饰绣花毛线袋”(图4:2)中可以观察到,袋内衬毡,内装铜镜、胭脂、线团、丝卷、木制绕线板等妇女针线活用品。袋身上还饰有彩色丝带。这应是妇女用的小“袋”。小号织锦袋长12.5厘米,宽10厘米,大号织锦袋长17厘米,宽12厘米。可能是挂在腰间的腰带,而不是后来出现的“包”。 尼雅一号墓出土的另部分织锦袋(图四:3—4)也不同于“袋”。
【图四:1】1995年民丰县尼雅一号墓地8号墓出土丝鱼虎纹锦袋
【图四:2】带有丝绣装饰的毛织包,1995年民丰县尼雅一号墓地5号墓出土
【图四:3】1995年民丰县尼雅一号墓地1号墓出土的“金池凤凰”锦囊
【图四:4】蓝底瑞兽纹锦绶袋,1995年民丰县尼雅一号墓地8号墓出土
双肩包的使用打破了贵族女性的社会属性,这些女性背着双肩包代替手提包,减少了沉重感和压迫感,让出行如同轻松的走秀,体现了当时女性的时尚。双肩包展现了当时女性的优雅气质,成为现代“包”的鼻祖。
包的形制演变,在敦煌莫高窟第17窟晚唐壁画中出现(图5、图6)。北壁西侧,有一幅在家受五戒的“保姆”(又称优婆夷)来寺院侍奉僧人的画。旁边画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树枝上挂着一个肩包。这个肩包应该是手工缝制的布包,三叶瓣,绣有环纹。从款式上看,很是时尚。这个肩包是“保姆”用的,还是云游僧用的?需要考虑。我倾向于认为是这个“保姆”用的,她提着包来寺院供奉僧人,她左手拿着一根手杖,右手拿着一条毛巾,所以先把肩包挂在树上。 如果是僧人用的话,也是有可能的,宋代佛教中“布袋和尚”以“布袋”闻名,布袋应该源于唐代。
【图五】敦煌第17窟北壁西侧壁画:晚唐女子
【图6】敦煌第17窟北壁西侧壁画中树上的挎包
近年来,携囊女俑在唐墓中频繁出土[图7]。2014年3月,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对华阴市富水镇连村唐咸亨元年(670年)敦煌沙州知县宋肃及其夫人王氏墓进行抢救性发掘。墓中出土了武士俑、文臣俑、洋人俑、骆驼俑等。其中携囊女俑造型完整,制作精良。
【图7】陕西省华阴市唐宋墓出土的唐代挎包女俑
毕竟,挎包并非艺术家的想象之作,而是当时社会生活的再现。有人说挎包“以身为出发点,以人为最终目的”,“挎包”是减轻身体负担的载体,象征着古代妇女双手的解放,因此受到艺术家的关注,留下了艺术形象。之所以创作出这一形象,应该与男性对女性挎包姿势的欣赏有关。
二
传说在古代,妇女采集野果、收获果实时,会将其放入竹篮中。随着时间的推移,竹篮在不断演化过程中,或许演变成“袋子”,形成穿戴习惯,成为服饰的一部分。但这一传说既无文献记载,亦无考古证实,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发现古代文物。
但合理的解释是,使用单肩包解放了人们的双手,迎合了女性对美的追求,尤其是穿长裙,能充分释放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感”。单肩包成为女性服饰的一部分,在日常生活中内化到女性内心,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一般层面的服饰习俗改革,融入了她们自身的审美追求。
包袋的起源是为了补充衣物。由于衣服没有口袋,所以包袋是衣服的“外附物”,是挂篮的延伸。应该说,从古至今,包袋配饰的兴起与服装的演变息息相关。但从世界服装史来看,关于包袋的线索寥寥无几。公元4世纪,在罗马平民壁画上曾见到一种类似小网兜的包,但这与中国汉魏时期的荷包或包袋相近,无法确认是后世概念的包袋。那么,西方最早使用肩包是什么时候?女性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包袋的?它们是上层人士的配饰,还是下层人士的配饰?
芭芭拉·伯曼( )在其著作《包袋的历史》中说,几百年前,手袋代表着女人的窘境,因为携带大手袋暗示她没有女仆或雇佣了女仆。研究者称,15世纪人们开始提到的“包袋”是衣服外面的口袋。经过一个世纪的演变,16世纪初,欧洲王室贵妇举办舞会时流行这种包袋,为了携带胭脂、口红等化妆品而不影响舞步,她们请裁缝制作精致的小口袋挂在手腕上。但贵妇们不愿在公众场合露出手袋,于是选择将其缝在裙子内侧或内衣隔层内,从外面根本看不到。17世纪开始,手工艺的丰富,导致将生活用品放入服装口袋的风潮蔓延。 18世纪末,女性开始注重裙装的优雅。系腰带的波浪裙被修身衣服取代后,女士们开始寻找包包来携带个人物品或与衣服相配的手袋。用网兜装扇子和香水盒来搭配裙子成为流行。手袋真正流行起来,肩背的“包”也随着旅行而流行起来。如果里面有隔层,可以装更多的东西。
中国古代服饰史似乎从未关注过服装上的口袋,更没有关注过肩包。究竟是刻意隐藏还是被忽略,已无从考证。春秋战国以后,“荷包”作为“小袋”,盛放精致物品,又称“捧袋”。汉代有“腰包”、“侧包”等,供悬挂之用。南北朝诗人庾信在《结袋诗》中写道:“交缠丝线结成龙凤,五彩斑斓织成云霞。一寸心连心线,一株千年寿花。”诗中提到了“袋”,但并非后人所理解的“袋”。 这种用带子系在妇女腰间的服饰配饰,除新疆民丰县尼雅墓出土的“梳袋”、“梳篦袋”外,在西安、洛阳等中原地区唐墓出土的女性陶俑腰间也常见。
【图八】唐代挎包女俑,香港大学冯平山画苑藏
【图9】唐代挎包女俑,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图十】唐代挎包女俑,美国休斯顿美术博物馆藏
【图十一】唐代彩绘蝴蝶髻肩袋女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图十二】1931年河南洛阳唐墓出土红陶挎包女俑
【图十三】南京博物院藏双肩并肩女像
【图十四】河南洛阳关林唐墓出土唐代彩绘挎包女陶俑
在现存文物中,唐代妇女挎挎包的形象颇为常见。除上述考古发掘出土的挎挎包女俑外,国内外各博物馆中也有一定数量的挎挎包女陶俑,可见其“包迷”颇多(图8至图14)。这些陶女俑的“包”不管是束腰、手提包,还是挎包,其式样和挎法与现代女挎包基本相似。至于1953年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挎挎包女俑(图11)和洛阳出土的挎挎包女俑,其左臂挎的是包还是布包,学界众说纷纭,需要仔细辨别。早期的挎包可能只是用布巾斜着绑在一起,形成口袋,用来装东西。 但1923年瑞典斯德哥尔摩远东古物博物馆收藏的唐代挎包女俑(图15)显然不是拎着包袱,而是拎着手提包。
【图十五】唐代挎包女俑,藏于瑞典斯德哥尔摩远东古物博物馆
可以说,肩包在古代中国的出现要比西方早得多,女性是否背肩包,不仅是功能性的变化,也是证明个人价值的方式,也有着从女性身体上升到艺术想象的标签意义。
包袋样貌的演化,并非总是由功能驱动。如果说肩包的功能性是首要的,那么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肩包的装饰性“展示性”越来越强,但古代包袋的款式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很难确定这是一种心理缩影,还是一种对时尚的追求。其发展轨迹也值得探讨。如果说“包袋”是服饰的升级版,还是高贵“身价”的体现,与服饰一样是“身体展示文化”,那么肩包、手提包、背包等姿态则体现了不同社会阶层的欲望。
三
在古代壁画或绘画中,妇女很少背囊,几乎所有妇女都不背囊,更别提挎包了。北朝、隋唐壁画中的挎包是否代表着女性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衣服外面的挎包是否代表着她们的精神面貌?前人对此的研究并不多。
作者从女性生活的角度进行思考,认为包袋是女性制作的,是古代“女红”的杰作。女红的运用融合了智慧与巧思。“女红”制作包袋是独特的家庭手工艺,与闺房工艺的训练交织在一起。此外,女性肩包的生动形象也应从社会背景中去理解,以探究中国古代女性独特的审美风格与记忆价值。
我的老师孙继先生讲到中国古代服饰史上的四大变革,给了我很多研究上的启发,进一步拓展了“挎包女”在服饰文化史向社会思想史转化过程中的视角,以及挎包的文化意义和历史意义。挎包塑造了女性完美的公众形象,标志着女性登上社会舞台的历史节点。挎包所展现的不是柔弱的形象,也不是院落里的闲适心情,而是独立的勇气。
在服饰方面,单肩包可以与裙子、外套、头饰、帽子、腰带、围巾等进行搭配,意味着女性拥有了选择服饰的自由,从这个角度来说,单肩包可以说是让女性脱颖而出的服饰配饰。
从审美角度考虑,女性的单肩包往往系在腰间或裙下,而不是缝在裙子上,以免行走不便,从而抬高了女性的腰线,单肩包本身也从配饰变成了独立的配饰。
从功能性角度来说,单肩包并不是少数女性的潮流单品,也不是奇葩的装饰风格,它兼具时尚的社交属性,轻巧实用。如果说大包是生活必需品,那么小包是不是用来炫耀的配饰呢?
从这些绘画的细节中,我们可以看到北部王朝的肩膀上出现了妇女,苏伊和唐王朝的袋子挂在邓霍恩的洞穴17号的树上。 [图17],表明当时的僧侣在“宗山郊游图片”中更常用的袋子。 明代五台山佛寺壁画中,有黑衣罗汉背着斜挎包护教的形象(图19)。此包似为翻盖式单肩包,系结带。道教、佛教绘画中出现单挎包的形象,或与当时熟悉背挎包的职业画师僧侣有关。
图16:敦煌第433窟宋代壁画
图17:敦煌图鉴中的挎包
图18:袁公凯《出征钟山图》卷(局部)
【图十九】山西五台山明代壁画中提着挎包的金刚手菩萨
但令人不解的是,包袋的主要使用者竟然是女性,而男性使用包袋在社会上并不盛行。在中国古代,男性多以“箱”代“袋”。医生出门问诊时携带药箱,学生出门携带检查箱,文员出门携带文书,士兵出门携带箱子等等。至于隋代石钧墓石棺上的线雕,我们看到胡商肩上扛着一个鞍囊。在辽墓中,我们看到当时的人出门时仍使用鞍囊。元代邮差、仆人背上的长木箱,证明他们当时背的不是肩包或轻便的软背包。“包袋”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女性的专属物品,男性只是在特定环境中偶尔使用,如北齐士兵的斜挎单肩包、罗马士兵的斜挎方包等。 作为运载后勤物资的装备,它们可能功能性更强。
单肩包的使用自北朝以来已有1500年的历史,时尚从未动摇过它的流行,虽然17世纪初欧洲就开始出现腰包,但单肩包在现代服饰史上并没有被淘汰,反而越来越受欢迎,从单肩包到双肩背包,不仅被携带重物的工薪阶层广泛使用,也成为上流社会主导的正统服饰潮流。至于腰包和手提包,则随着社会新阶层的诞生而起起伏伏,欧洲皇室女性甚至更青睐手提包和手袋,成为皇家礼仪规范和公众形象的象征。可以说,单肩包作为搭配服饰的经典配饰,已成为潮流文化和社群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现代男女、各类人群不可或缺的标志。
总之,中世纪壁画中的“挎肩包妇女”再现了服饰的历史,陶俑塑造了古代女性的风采。平面绘画与立体雕塑交织,内涵丰富,唤醒记忆,赋予女性非凡的人文精神。女性所背包袋的种类和用途多种多样,但从物欲与精神性的角度看:挎肩包和手提包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都打上了时代变迁的烙印。女性敢于在公共场合挎肩包和手提包,体现了社会身份和族群认同。其象征符号体现了非常明显的社会化和审美意义。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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