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dy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老板黄鹤沉迷吃喝嫖赌，欠款3.5亿，携嫂子逃走……
2015年，一首《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的神奇歌曲在网络火爆全国。
温州/老板/吃喝嫖赌/嫂子，歌词里充斥着这些民间脍炙人口的词汇。这首歌影响巨大，引发了温州商人的不满和抗议，最终以歌曲作者的道歉而告终。在看客眼里，这只是又一场网络狂欢，但中国的皮革生意确实离不开温州和浙江。
浙江，中国皮革之都
皮革行业规模庞大，从产业链上下游来看，可分为四个部分，即动物毛皮养殖、成品革制造、皮革产品制造、皮革产品销售等主要环节。
毛皮养殖和成品革处于整个皮革产业链的上游，企业规模相对分散，议价能力较弱，行业利润主要集中在下游的皮革产品制造和销售领域，在成品革产量方面，华北地区优势明显。
2016年全国各省市皮革产量占比（单位：%）
从产品用途来看，我国皮革制品主要用于皮鞋和服装，分别占35%和20%，其中一半以上的皮革制品用于这两类成品。如下图所示，浙江省皮鞋产量居全国第一，服装产量居全国第一。2015年，全国规模以上皮革企业8114家，浙江省以1728家企业位居全国第一。
2016年全国各省市皮鞋产量占比（单位：%）
2016年全国各省市皮革服装产量占比（单位：%）
浙江的皮革生产基地遍布全省，分布在温州、海宁、温岭、崇福、平湖等地。由于国人对命名的偏爱，浙江省内有不少皮革城市，温州是“中国鞋都”，海宁是“中国皮革之都”，桐乡（崇福）是“中国皮毛名镇”，温岭是“中国鞋业出口基地”，平湖是“中国旅行箱包之都”，瑞安是“中国箱包名城”，东阳市是“中国箱包产业基地”，而且这些地区的企业之间专业化程度高，协作紧密，形成了非常紧密的产业链条，形成了不可忽视的集聚优势，这是浙江皮革产业走在前面的重要支撑。
和我国很多轻工业一样，皮革行业在刚发展起来时，也是以出口加工的形式服务于国外市场，原料和市场都在国外。濒临大海的浙江省，在交通运输上有着先天优势。浙江的皮革基地中，温州、海宁是最早崛起、实力最强的，其发展模式也各有不同，具有代表性。
温州皮鞋：两场大火后浴火重生
改革开放前，温州经济各方面都很差，人均耕地面积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国家投入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七分之一，没有铁路，也没有大型工厂，农村人口约有三分之二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由于耕地和乡镇企业的缺乏，三分之二的劳动力没有就业机会，城镇就业问题同样严重。
“温州经济发展的背后没有什么秘密，它成功的原因，就是人们充分释放了内心深处隐藏的强烈的创业致富欲望，成功利用了市场经济。”温州皮革业也是依靠温州人强烈的生存欲望发展起来的，以宗族为基础的温州社会是彻底的熟人社会，在温州的乡镇，一个人一旦找到一个成功的模式，身边的亲人就会纷纷效仿、跟进，并迅速占领一个垂直领域。
温州皮革产业以皮鞋为主，2002年至2015年，皮鞋占温州外贸出口的四分之一，是当之无愧的支柱产业。温州靴子自古闻名，唐高宗年间（1465-1487年）更是作为贡品进贡皇家。近代温州成为开放通商的口岸城市，又一次刺激了古老的皮革产业。民国时期，温州制鞋皮革业迎来了一波产业热潮，易光如在温州创办了第一家近代制革厂——正华制革厂，20世纪30年代初，一位日本归国华侨在温州开设了制革厂，掀起了一股投资热潮，随后，浙江制革厂业务在温州起步，温州皮革业愈发兴旺。
计划经济时代，温州皮革业在国营体制下持续发展，1978年改革前夕，温州市共有国营、集体皮鞋厂19家，年产皮鞋49.68万双，在有着悠久手工艺传统的温州，周边农村也生活着大量掌握制革、制鞋技术的农民，但却饱受贫困、饥饿之苦。
禁令松绑后，他们自发拿起古老技艺，投身到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在城郊和农村，出现了大量的家庭作坊，几个亲戚朋友就可以在家创业。在这种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温州制鞋业进入了第一个黄金时代。
1985年，《解放日报》发表《乡镇工业向苏南看，家族工业向浙南看，温州33万人搞家族工业》一文，同时发表《温州的启示》，从此正式提出“温州模式”。
但家庭作坊式的野蛮生长很快就暴露出巨大的问题，上世纪80年代，温州鞋被称为“朝夕鞋”，意思是穿一天就坏，当时皮鞋掉鞋、断鞋、裂鞋很常见，产品合格率仅有28%。
皮鞋加纸，是当时温州皮鞋普遍被诟病的地方。在皮鞋制作中，鞋底确实需要加一层纸板，但温州的小作坊为了偷工减料、控制成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下面是一堆堆马粪纸。温州有着悠久的纸张加工传统，这种纸叫纸，在制作过程中，还要打蜡，使其光滑。上世纪80年代在小作坊里出现的纸皮鞋，大概就是温州历史上精湛的造纸技术与现代制鞋业的一次盛大跨界。杭州质检部门在一次检查中发现，18种鞋子的鞋底和鞋面都是用纸壳做成的，其中16种是用温州制造的。可见温州的“造纸技术”很厉害。“温州鞋”成了“假冒伪劣”的代名词，引起了消费者的极大不满。 各地工商执法部门也开始对来自温州的假冒鞋展开查处。
1987年8月8日，杭州武林门广场查获的假冒温州鞋堆积成小山，愤怒的杭州居民纵火焚烧了5000多双鞋，天空烟雾弥漫，气味刺鼻，持续了很长时间。
武林门事件直接导致温州鞋业声誉崩塌，温州多家鞋企倒闭，勉强生存下来的也转而贴牌销售，这场声誉危机波及温州其他行业，使全国温州商人陷入信任危机。奥康皮鞋创始人王振滔当时正在武汉卖皮鞋，也未能幸免于难，武汉电视台的一则报道《武汉市民踩坏30万只温州纸皮鞋》，拉开了全省大清洗的序幕。王振滔柜台上价值20余万元的货物也被当成假冒产品没收。转眼间，被没收的皮鞋被有关部门以5元一双的低价在长江边出售。
王振滔痛心不已，决心讨回公道。经过半年的行政诉讼，他终于赢得了胜利，但只得到了2000元的赔偿。思想学校创办的地方，一直有着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功利和进取精神。8月8日，也就是杭州大火的同一天，王振滔用自己仅存的3万元创办了永嘉奥林鞋厂（后更名为奥康皮鞋）。
这一时期，温州企业基本完成了资本积累，借助1992年南巡讲话的契机，温州人掀起了二次创业的热潮，一大批简陋的家庭式工厂转型为现代企业，开始股份制改造，也越来越注重质量和品牌。
也正是在第二次鞋火烧连天之后，奥康、康奈、哈盛、红蜻蜓等一系列温州皮鞋才改变了消费者心目中低端产品、低质量的印象。
温州皮革皮鞋业兴旺发达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温州有鞣制皮革所需的明矾和食盐。温州濒海而盐资源丰富，其所辖苍南拥有南宋末年开采的世界明矾之都，储量占中国的80%，世界的60%。这两大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是历史上温州皮鞋得以不断发展、兴盛的核心因素之一。当资源（明矾和食盐）、人力（温州乡村廉价劳动力）、组织（宗族互助）与产业基础（温州原有的皮革基地）相匹配时，便迅速发展起来，拥有先发优势的温州抓住了当代市场经济的机遇，从而成就了这一产业。
海宁：皮草大衣的来袭
相比温州，地处太湖平原的海宁各方面基础条件要好得多。相比地处东南沿海的温州，海宁紧邻全国最大的消费市场长江三角洲。1926年，海宁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皮革加工企业，1952年成立了第一家专业生产皮革服装的公营企业，1984年创办了中国农村第一家村办制革厂，1990年成立了全国第一家乡镇办皮革服装企业，1993年建成了全国第一个皮革服装专业市场。浙江北部的海宁历史上与苏南一起是江南的核心区，在发展上，其实是走苏宁发展乡镇企业的路子，其核心产品也是皮衣。
海宁纺织业起步高，和原有的纺织工业基础以及政府投入分不开，特别是1973年海宁国营制革厂发明了猪皮绒面服装革，受到轻工业部的重视，成为当时的制革重镇。1977年国家投资1000多万元对工厂进行大规模技术改造，1979年又投资300多万元建成全国第一批皮革废水处理站，培养了一大批皮革行业技术人才和骨干，当他们脱离体制走向市场，无数民营皮革企业将自然而然地拥有了高素质劳动力的来源。
计划经济时期海宁皮革厂非常繁荣
1987年，温州人王振滔卖鞋失败，卡森国际创始人、海宁人朱章锦以22万元买下濒临破产的小皮革企业，开启了创业之旅。与温州皮革企业不同，海宁的民营皮革企业大多继承了原国营企业的厂房、机器、技术人员。后来，他看到俄罗斯市场的巨大利润，在全市4000家皮革企业中第一个出口到俄罗斯，在莫斯科创办了卖皮革的“海宁大厦”。受其带动，不少企业开始开拓外贸，寒冷的俄罗斯成了海宁皮革企业的倾销地。
随着皮衣生意越做越大，海宁商人开始将目光转向沙发布等皮革周边产业。1993年7月，岳耀祥以10万元资金、15名工人创办了蒙奴沙发布加工公司。虽然起步较晚，但借助海宁皮革城的东风，蒙奴发展迅速，成为海宁皮革行业的龙头企业之一。
1992年南巡后，海宁当地政府主动作为，于1993年投资3至5亿元兴建海宁中国皮革城，依托这个平台，海宁市每年举办海宁中国皮革博览会，市场成交额连年攀升，短短几年间由1994年的5.8亿元跃升至1999年的36.58亿元，从上世纪90年代初到2010年初，海宁市先后更换了6任市委书记、8任市长，但每一届领导班子都坚持发展皮革产业，连续18年将其列为全市第一大支柱产业。持续的政策扶持加上原有的产业基础，是海宁皮革产业兴旺发达的关键。
海宁皮革城建设后，海宁本土皮革企业获得了更多的曝光度和国内外订单，发展迅速迈上新台阶，莫奴、卡森、雪豹等众多海宁本土品牌借助集中展销平台，在公众心中形成了强势品牌。
如今，海宁皮革城已遍布全国各地，大部分皮革制品商场也喜欢以“海宁皮革厂”自居，海宁皮革已成为行业的一个标志。
危机与变革
我国皮革行业起步很晚，20世纪20年代在海宁才出现第一家现代化皮革工厂，之后经历战乱、计划经济时代，与世界市场更是脱节。
但皮革行业特别是加工业，受限于原料的非标准化、面料的特殊性，生产过程中人力参与度非常高，这是我国天然的比较优势。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短短几十年时间，我国已成为皮革制品生产大国和出口大国。
浙江温州、海宁等地的皮革产业在全国占有重要地位，为当地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但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土地资源短缺、环保压力加大以及地方政府各项优惠政策的逐步取消，当地皮革产业也面临着升级转型的压力。
2011年清明节后，出演电影《江南皮革厂倒闭案》的温州龙湾区老板黄河失踪，身后留下拖欠104家供应商1.63亿元货款、10余家银行债务。那一年也是温商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在一波波破产潮中，温州民营制造企业大小老板跑路、消失、甚至跳楼的悲剧频频见诸报端。
此后，浙江皮革行业又迎来一轮产业整合，是迁址还是转型，当年的企业家们又一次面临考验。
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本文作者为历史地理专业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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