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人
刑警刘志刚一直在寻找一朵玫瑰。
作为12起凶杀案中最关键的“血色”，这朵“花”已经消失了14年。
2005年至2006年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一个6人团伙在两省三市抢劫杀害了12名出租车司机，其中11男1女，抢劫金额达4000余元，这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出租车司机连环杀人案”。
最后一起案件发生后的第二天，系列案件告破，团伙3名成员被处决，2名未成年人被判处无期徒刑，但有一人至今未归案。共犯的供词指向这个人叫杨桐，称他是第一个决定抢劫杀人的人。此后，寻找失踪的主犯杨桐，成了黑龙江警方每年的“必考题”。
在警方发出的通缉令中，这名22岁的青年相貌英俊，特征包括“右上臂上有一朵红玫瑰纹身”。
受害者
何巧莲(化名)记得，2006年2月26日，其丈夫刘忠春(化名)吃完午饭就赶去上班。
他驾驶的那辆红色夏利出租车还有7天就要报废了，夫妻俩用银行贷款买下了它，虽然“老是坏”，但依然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刘忠春夫妇决定这几天就辞职做生意，眼看侄女要结婚了，就想凑点彩礼钱，如果活儿干得好，还能挣到回吉林老家看父母的火车票钱。
当天下午出门前，这个顾家的男人把两件衣服泡在盆里，让妻子等他回来洗。
第二天，43岁的刘忠春在距大庆市区28公里的一条排水沟里被发现，身上被捅了56刀。何巧莲的姐姐说，为了让刀顺利刺入腹部，凶手将刘忠春的棉衣掀开。
这是自２００５年１２月以来，黑龙江省肇源县、大庆市、哈尔滨市、肇州县相继发生的第七起出租车司机被杀案件。公安机关通过分析作案手段、对比刀痕、检验现场痕迹等，发现这些案件均为同一伙人所为。
被杀司机被捅了数十刀，其中一名司机被杀后，身上仅有的24元钱被抢走；两名司机分别被杀害，并被扔进同一个坟墓；一名司机试图逃跑，被凶手击倒致死……刘忠春是被捅刀次数最多的受害人。
在杀害刘忠春前，该杀人团伙内部曾发生矛盾，在参与两起抢劫杀人案后，17岁成员姜明（化名）趁其他成员在洗浴中心时，抢走了两部被抢手机及200余元人民币，随后逃逸。
后来，其他人没钱付洗澡费，就“抵押”了一人，剩下三人出去抢劫并杀害了红色夏利出租车司机刘忠春。
两天后，姜明激活了被盗手机，大庆警方锁定信号并将其抓获。
当时在不同岗位工作的刘志刚、于涛、孙延辉等民警都记得，那几天大庆天气格外寒冷，全市公安人员几乎全部上街参与抓捕，警车灯光闪烁，在城区内巡逻。
三天后，杀人团伙剩余四名成员落网，五人中三人被判处死刑，两人被判处终身监禁。
14年后，何巧莲告诉记者，她已经原谅了两名未成年人，但那场噩梦并没有彻底放过她。
她常常梦见丈夫回来洗那两件衣服，她哭着问“你在哪儿”、“你怎么还不回家”，可是梦里的丈夫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在刘忠春再也回不去的家里，找不到他生活的痕迹。何巧莲搬离了旧地，独自抚养女儿。这个50多岁的妇女床头放着好多空眼药水瓶。她视力不好，只有把手机字体调到特大才能看得清楚。她曾听医生说过，“眼泪是热的，一直哭会烫到眼底。”
她把案情材料和旧报纸放在家庭相册里，她和女儿很少谈论刘忠春，更别提失踪的第六人了。她在诉讼材料里看到过杨桐的名字。她恨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甚至想去他的家乡了解一下“他为什么要杀人”。
追击者
刘志刚把杨桐的照片和通缉令都保存在电脑和手机里，还打印了一份放在手边，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2006年杨桐潜逃时，刘志刚33岁，是大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八大队刑警，主要负责追捕逃犯。
最接近的一次是2006年3月，刘志刚得知杨桐在哈尔滨，但当他赶到时，杨桐已经逃走。一场长达14年的追捕开始了。用刘志刚的同事韩彦春的话来说，世界上除了杨桐的父母，“最想念他的人就是我们了。”
这些年，警方接到很多关于杨桐的举报，有砸鸡蛋摊的，有买炸药、买枪要干大事的，有想从云南偷渡出境的，还有人自称是杨桐发帖询问“自首从宽”政策的，这些线索最终都被“辟谣”。
2010年以后，杨桐的身份证信息在多地注册了滴滴、支付宝、百度外卖、ofo共享单车、YY语音账号以及完美世界、街头篮球、九阴真经等游戏账号，还注册了数十个手机号。警方推测，公安部的A级通缉令，有时会出现在网吧电脑的开机画面上，身份信息很容易被别人“借用”。
2012年，刘志刚接任追逃组组长，他的上级、时任大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的王天华告诉他：“哪怕一年不干，也要抓到杨桐。”
14年来，追捕杨桐的专案组换了5次，刑警换了3次。刘志刚和同事们几乎把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在了全国各地追捕杨桐。得知杨桐可能要回家过年，他们就潜伏在杨桐老家隔壁，或者躲在面包车里跟踪他。
刘志刚今年47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刑侦大队不断有80后、90后刑警加入，新人报到时，会听“老警察”讲失踪的第六人，讲当年的连环杀人案。
80后王帅从外省调入，见过“大世面”，但听到当年惨烈的命案，仍直言“闻所未闻”，随后，他主动加入专案组。
“每到季度、年度考核，或者专项行动，上级领导都会提到杨桐。”大庆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罗宏伟说，有时候“问得我都脸红了”，“死了12个人，主犯找不到，家属也不得安宁，对刑侦民警来说，这是巨大的耻辱。”
肇源县公安局新办公楼坐落在松花江畔，阳光下冰川显得格外明亮。但对于刑警们来说，更显眼的，还是大门左侧倾倒第十名受害者尸体的地方。案发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杨桐的名字，还有他那张白净，有些清秀的脸，一直在公安机关的庞大数据系统中流传，寻找相关数据。
不断迭代的技术就像一张网眼越来越细的筛子，网眼越来越小，精度越来越高。
2016年，警方经过全国范围的系统排查，发现杨桐未激活身份信息，推测其存在冒充他人或以虚假身份生活的情况。
2020年8月，河南省三门峡市公安局利用数据库匹配出一名与杨桐极其相似的因盗窃罪入狱的人员。
刺客
没人能解释，2005年冬天，刚满22岁的杨桐为何突然带着两个儿时伙伴去抢劫。
他出生于肇州县二井子镇，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妹妹。6岁时，全家搬到了邻近的肇源县卖糖果，小学毕业后，18岁外出打工，在哈尔滨、双鸭山卖过海鲜，给餐馆切过菜，还谈过恋爱。
据同案被告人汪东成、范明坤供述，20岁的汪东成是杨桐的邻居，在大庆市打工。2005年11月下旬的一天，杨桐找到汪东成，说想带他去干一份“能多挣钱”的工作。随后，两人回到肇源县，杨桐把汪东成介绍给了自己的小学同学、21岁的范明坤。
三人原本计划抢劫一家杂货店，但当他们到达门口看到店内挤满了人时，就放弃了。
之所以改为抢劫出租车，一是不需要特意寻找目标，街上到处都是出租车；二是也有现成的车辆可以借此逃跑；更重要的是出租车上肯定会有现金。
“即使司机只是出门，不接人，他身上也一定有零钱，至少能换百元大钞。”范明坤坦言。第一个被选中的司机“看上去像个老人”，“说话轻声细语，很无趣”。
第一次作案，杨桐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负责该案的一名警员称，杨桐是个“聪明人”，主要扮演军事顾问和财务官的角色，负责和司机聊天、观察周围环境，伺机示意司机停车。作案后，他执意要将受害人的手机卖掉或销毁，还将赃款分赃。
2005年12月14日，三人又回到大庆市萨尔图区，蒙古语意为“月亮升起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抢劫了一辆黄色奥拓出租车。这一次，“杨桐用刀从背后捅了司机一刀”。
在撞死第四名司机的时候，杨桐突然“胆怯了”。
2005年12月18日凌晨时分，杨桐与两名友人劫持了大庆市一辆红色捷达出租车。杨桐与汪东成将反绑的司机拖到一堆坟前。过了一会儿，杨桐独自回来，说“我不行”，但没说为什么。范明昆也不问，而是拿着刀向坟前走去。此时汪东成已将司机按在一棵树上，范明昆一刀捅向司机胸部。司机挣脱后跑了两步，骂他们“不文明”、“拿了钱还想杀人”。范明昆将他摔倒在地，用刀捅伤他。
杨桐认为“这两人疯了”，他告诉警方，自己管不了王某和范某，两人对如何处理手机也存在分歧。
杨桐离开。两个多月后，汪东成、范明坤找到范明坤的弟弟范明辉，以及两名17岁男孩姜明、孙晓(化名)加入该团伙。
新犯罪团伙更加疯狂，2006年2月25日至28日，4天之内连续作案8起。
当地出租车司机开始提高警惕，夜班拒绝搭载多名男子。范明辉左腿触电截肢，拄着拐杖。2月25日起，他独自站在街上拦出租车，然后以“接朋友”的名义搭载另外四人。车开到偏僻的地方，范明辉就会说“我腿麻了，要换座位”，让司机停车。
“就我这个样子，如果我站在路边，没有出租车会停下来给我。”范明辉在审讯中说道。
哈飞路宝出租车司机是12名遇难者中唯一的女性，2月25日下午，她在肇州县城内驾车时遇到5名男子，便按喇叭询问他们要不要打车。
“我们本来不是想抢她的，只是没见过这种车，再加上她主动邀请我们，我们就上了车。”汪东成事后坦言。
在姜明供出主谋后，大庆警方前往二井子镇将其抓捕。据警方后续调查，杨桐村村长说：“你家杨桐怎么了？市里派出所怎么来了？”杨桐的父亲立即找到儿子，得知他“杀了人”，给了他1000元钱，让他逃跑。杨桐的父亲和村长都因包庇罪犯被判刑。
杨桐从哈尔滨乘火车南下，在周口站下车。被抓后，他告诉警方，自己捡到一张身份证，并用它在周口市太康县的一家酒店打工。2008年，杨桐因用同一张身份证偷窃被判刑两年。
出狱后，他几乎变了一个人，不再坐火车、飞机、公交车，也不敢注册网络账号，某种意义上，他消失了。
通过中文搜索引擎，可以看到网友们对这起案件的讨论，有人将杨同列为“十大通缉犯”第三名，并猜测他身上为何纹了一朵红玫瑰。
冒名顶替者
2020年10月29日，刘志刚再次见到了这朵花，它出现在河南一名男子的手臂上，样子与14年前警方获得的照片一模一样。
至此，公安部甲级通缉犯杨桐终于落网。
今年9月，追捕杨桐的第五专案组成立，他们准备了冬装，奔赴河南打持久战。
2010年，冒充他人的杨桐刑满释放。现任招远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孙延辉通过核查其昔日狱友，将杨桐最后出现的地点缩小到漯河市集萃社区，时间也锁定在2013年。
不久前，站在集萃社区街头，10名刑警感觉自己就像“10只蚂蚁”：这里有两个批发市场，流动人口众多。杨桐出现的2010年至2013年，这里还有一家拥有3万名员工的编织袋厂，如今已经倒闭，工人们散落在各处。“我想找一个7年前、甚至10年前的‘假人’”，罗宏伟说。逐一排查难度极大，于是他决定从花卉市场入手。经过多年的追查，他们遇到了“一点点运气”——一对老夫妇看到杨桐的照片，说：“这不是小东北吗？”
据说，“小东北”早就不再送花，转行做假山生意，甚至还开了一家店铺。罗宏伟和团队很快找到了老两口提供的店铺地址。
为了避免暴露东北口音，韩彦春在当地河南派出所民警的配合下进店询问情况。趁着河南民警与前台女子交谈的时间，韩彦春来到后院，发现一名长发男子躺在院子里的帐篷里，身上盖着被子。
只看了一眼，韩彦春就根据眉眼确定此人就是杨桐。
被按住时，杨桐依然否认自己的身份，直到前来扶持他的刑警撕开他肩上的衣服，看到那朵红玫瑰，他才承认。
在执法记录仪录制的现场视频中，为保证准确性，民警询问杨桐其父母和姐姐的名字，他均一字不差地回答。
失踪的第六人终于被找到。
杨桐被捕消息传出后，刘志刚、罗宏伟、韩彦春等人“疯狂发朋友圈”，有的点赞数达数百个，“创历史新高”。有退休警察打电话询问如何抓获杨桐。
今年11月初，专案组民警将杨桐护送回老家。
路过二井子镇的时候，杨桐突然说道：“领导，你让我回家看看我父母吧，我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们了。”
回到第一起命案的现场，当年震惊黑龙江、吉林两省的杨桐，已不再是那个22岁的小伙子，他长发飘飘，体重增加，眼神迷茫而躲闪，看到双手插在裤袋里的警察，立刻瘫倒在地。
“杨桐，发生什么事了？”带队辨认现场的肇源县公安局副局长于涛问道。
“我还以为你要开枪打我。”当他看到警察拿出的不是枪而是手机时，他站了起来。
在2006年汪东成等人的刑事、民事判决书上，受害人已不再是新闻里的“出租车司机”，他们的名字后面，是亲属姓名一栏：哈尔滨市两名61岁的老人失去了儿子；青冈县两名70多岁的老人也失去了儿子；肇州县一名44岁的男子失去了妻子，其成年儿子失去了母亲；海伦市两名80多岁的老人失去了儿子，其12岁的孙子失去了父亲；大庆市两名36、37岁的妇女、两名29岁的吉林妇女和一名35岁的海伦妇女均失去了丈夫；大庆市一名11岁的女孩失去了父亲。
一审后，姜明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受害人家属坚持上诉，甚至放弃民事赔偿，要求严惩。最终，姜明被判处无期徒刑。诉讼初期，受害人家属曾打电话慰问，但后来，由于很多家庭交不起电话费，家属便断绝了联系。
最终被捕时，杨桐已结婚10年，有一儿一女。妻子36岁，对丈夫的过去一无所知。2000多公里外的何巧莲看到杨桐被捕的消息，泪流满面。丈夫身中56刀去世时，她也是36岁。
她和刘忠春的女儿如今已经18岁了，早已忘记父亲长什么样子，甚至不记得叫过他爸爸。杨桐离开漯河时，刑警打开车窗让他见家人。他2岁和4岁的两个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站在街边，隔着车窗向父亲挥手：“爸爸，再见。”(记者耿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