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本期刊发《为何‘限塑令’不能阻止这些‘用塑’习惯》一文，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和热议。本期我们继续聚焦塑料污染治理主题——
从“限塑”到“禁塑”还有多远？
【生态焦点】
我国是塑料制品生产大国和消费大国，中国塑料协会塑料再生利用专业委员会数据显示，我国每天使用塑料袋约30亿只，截至2019年，塑料袋年使用量超过400万吨。巨大的消耗和对环境的负面影响，引起了社会各界对塑料污染治理的广泛关注。
调查中，记者发现，大部分民众对国家“禁塑”政策的实施表示支持，愿意为此做出改变。但也有人提出质疑：“只禁止使用不可降解的一次性塑料吸管，却不禁止使用塑料杯、塑料盖，是不是一种‘假环保，真形式’？”“塑料本身不环保，用其替代的纸张还要消耗木材，不是更加不环保吗？”……带着一些民众关心的问题，记者采访了多位行业专家，从多个角度进行了探讨。
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提供的照片显示，海上漂浮着垃圾。新华社
“用纸吸管喝奶茶会减少乐趣”
——“限塑”话题频频上热搜，体现民众环保热情
2020年伊始，国家发改委、生态环境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见》（又称新“禁塑令”），规定：到2020年底，直辖市、省会城市、计划单列市城市建成区商场、超市、药店、书店等场所以及餐饮外卖服务、各类会展活动、集体市场等场所禁止使用不可降解塑料袋；到2020年底，全国餐饮行业全面禁止使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到2025年，地级及以上城市餐饮外卖领域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餐具消费强度降低30%。
根据《新限塑令》，自2021年1月1日起，全国范围内全面禁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不少吸管生产企业和奶茶饮品店积极响应，推出纸质吸管和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供消费者选择。但不少消费者表示，“纸质吸管口感不好”、“纸质吸管易软化，使用不方便”、“很多店家不提供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
4月7日，本刊在光明日报官方微博发起了一项微博调查，询问“喝奶茶用纸吸管会降低幸福感吗？”调查一经发布，迅速成为微博平台的热门话题。截至4月8日16时20分，该话题在光明日报官方微博上的阅读量已达2217万次，约8.2万人参与投票，近300名实名认证用户参与讨论并发表评论，点赞量达8.4万次。在微博平台上，截至4月8日16时20分，该话题仅一天的阅读量就已达4021.3万次。据记者统计，今年以来，与纸吸管相关的话题频频登上微博热搜，网友们踊跃参与讨论，充分体现了网友们对“限塑”和环保的积极支持。
不少网友指出，禁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后，存在“‘禁塑’后超市塑料袋使用量不减反增”、“禁塑效果不佳”、“禁塑吸管禁塑料杯”、“纸质吸管影响饮品口感”等问题。对此，专家表示，转型有“阵痛期”，但行业主管部门和机构在推进“限塑”政策时，不应只通过禁令来推动改革，而应从更多细节入手，顾全大局，将“限塑”政策推得更远。
北京石油化工大学副教授曹淑艳带队今年初对我国农村居民塑料袋使用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农村居民年均使用塑料袋394个，73.2%的家庭去年单独购买过塑料袋。曹淑艳指出，薄膜塑料袋是“限塑”的长期难点领域，收费虽然能明显减少塑料袋使用，但存在“递减”效应的问题；而大型超市的线上业务则倾向于免费提供塑料袋以吸引和留住顾客。“要解决这些问题，还需要在管理机制上进一步突破。”
研究人员分析了从海底采集的样本，以估算微塑料污染的数量。新华社
“吸管变了，但盖子和杯子还是用不可降解的一次性塑料材质”
——“限塑”不能成为表面的“形式主义”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塑料杯、塑料盖的使用在餐饮行业十分普遍。正如一位网友所说，“吸管变了，但杯盖、杯子还是不可降解的一次性塑料材料。”这样的“环保”让不少网友怀疑，一些餐饮门店的环保举动其实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
对此，受访专家表示，虽然近年来国内可降解塑料技术取得突破，但成本、物理性能等问题仍有待提高。以可降解塑料袋为例，这类塑料袋生产成本高，且比不可降解塑料袋更易碎。不少外卖员送餐时，常对商家说“多装几个袋子”，结果造成大量浪费。专家认为，不可降解塑料制品现阶段难以退出市场，这也是我国至今未全面“禁塑”的原因。同样，在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实现全国性全面“禁塑”。
在本报发起的微博调查下，不少网友留言，表示坚决支持环保事业，愿意缴纳相应费用推动“限塑”。但随着近年来中国居民收入水平大幅提高，此前为限制使用塑料袋而收取的几分钱、一块钱的费用开始收效甚微，难以发挥价格杠杆的作用。同时，监管对象“小而散”，执法难度可想而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产品质量安全监督管理处处长吴宪坦言，作为进口大市，如果全国不能实现对超薄塑料袋的协同限制，北京监管机构的压力将非常大。 “北京有200万家市场主体，估计有一半使用超薄塑料袋。数量这么大，所有市场监管部门的力量加起来也应付不过来。好在国家发改委公布的产业调整目录中明确，全国范围内限制生产超薄塑料袋，这给我们减轻了一些压力。”
除了餐饮行业，塑料制品在电商、快递、外卖等行业也应用广泛。新《限塑令》要求，到2022年，在塑料污染问题突出的地区和电商、快递、外卖等新兴领域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塑料减量和绿色物流模式。“目前，电商快递企业、品牌商家正联合上游包装供应企业，共同推动行业可持续生态链建设，探索推广可回收快递包装应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规模化应用。一些外卖平台也在研究制定环保外卖包装推荐名单，探索塑料餐盒规模化市场化回收路径。”中国循环经济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赵凯介绍。
赵凯表示，未来电商、快递企业可以从仓储、包装、运输、终端配送等环节推广可回收包装、免胶带纸箱、减量胶带、全降解袋等，减少一次性不可降解塑料包装袋、塑料编织袋、塑料胶带等使用，逐步扩大可回收快递包装的使用范围。“外卖平台可以从源头减量、包装升级、下游回收再生利用等方面推动外卖一次性塑料包装减量，免费提供全降解塑料袋，引导平台商家使用可降解包装，通过回馈绿色能源引导用户减少使用一次性餐具，加强多方合作，探索外卖塑料餐盒分类回收模式。”
无纺布、纸张、竹子和木材可作为一次性塑料产品的替代品
——“限塑”不能“一刀切”，可降解塑料并非绝对环保
专家表示，经过一百多年的生产实践，塑料制品已经渗透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塑料原本就是为了方便而产生的，因此在“限塑”的同时，也要注意研发新的环保无污染的替代品，供消费者选择。
据统计，2020年底“限塑”阶段性目标覆盖的相关地区的零售、餐饮领域，塑料制品年消费量约30万吨。中国商业联合会副会长张力军表示，无纺布、纸张、竹木等替代品原料充足，可降解塑料年供应量约40万吨，替代品产能可有效满足消费需求。
不过张力军也指出，并不是所有塑料制品都需要限制。“一次性产品的特点就是方便，但也要考虑一次性产品的必要性。输液、注射等医疗场景使用的一次性产品事关生命安全，是必要的，但一次性餐具显然是不必要的。”
在包装领域，塑料制品的使用十分普遍。中国出口商品包装研究所所长郭振梅指出，随着“禁塑令”的推广应用，一些塑料包装可以通过减容设计、选用替代品等方式，逐步减少塑料的使用。“目前，包装领域很多新材料、新容器的研发，可以减少传统塑料的使用，达到减量化、轻量化的目的，为“禁塑令”起到技术支撑作用。比如，利乐公司研发的“利乐峰”包装，其塑料膜和开口盖均由甘蔗提取物聚合而成，整个包装的可再生原料配比和碳足迹均优于普通包装；京东、苏宁等企业近年来也纷纷推出可回收快递包装箱，通过产品研发技术和回收管理体系的完善，逐步替代传统塑料包装袋。”
可降解塑料的出现被视为应对塑料污染，特别是解决一次性吸管等塑料食品接触材料环境污染问题的有力工具。我国可降解食品接触材料行业面临良好的发展前景，但部分公众和业内人士对可降解塑料的概念认识不够清晰。国家食品接触材料检测重点实验室研究员陆倩强调，某种塑料能否完全降解，受到结晶度、添加剂、微生物、温度、时间长短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如果条件不具备，很多可降解塑料不仅不能实现完全降解，还可能对环境和人体健康产生负面影响，比如降解成肉眼看不见的塑料颗粒等。可见，可降解塑料并不是解决塑料污染的灵丹妙药，只有负责任地使用，才能发挥其优势和作用。”
对于公众关心的替代品价格及成本问题，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降解塑料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北京工商大学化学与材料工程学院院长翁云宣表示，目前塑料制品替代品尚处于产业发展初期，规模小且分散，需要大量的研发、设备和检测投入，价格相对较高。“随着塑料污染治理的逐步推进，相信从生产源头到消费终端，整个行业对环保材料的共识会逐渐形成，市场需求和生产规模会越来越大，替代品的生产成本也会越来越低，相关产品的价格有望越来越便宜。”（记者 张亚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