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电商为何如此慷慨?低价背后的秘密

日期: 2024-07-30 19:09:20|浏览: 489|编号: 59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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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刺猬公社啊你

编辑 | 陈美熙

韩愈做梦也没有想到,“燕赵之邦,古之多慷慨悲壮”,这句话几百年后会成为流行语。

这句古语,本是歌颂燕赵英雄壮士的名言,在电商风云、低价高举的今天,却被戏称为“看了河北电商,才知道燕赵人真厚道”。

在同一家电商平台搜索同款抽绳帆布包,有人卖34.99元,有人只卖14.8元加一个小狗挂件,点击订购便宜的那个,发货地址会告诉你这个包是从河北白沟发货。

当一个普通的抽绳帆布袋的生产成本和物流成本加起来是15元时,珠三角的商家可能卖给你30元,义乌的商家可能卖给你20元,而河北刚开店的商家,很有可能只能从你身上赚几分钱,甚至为了做宣传还要赔本。

同一款帆布包,不同价格 | 图片来源:网络

“我们没赚到什么钱,订单却有几万。”河北打价格战的话题火了。

作为全国知名的箱包产业带,白沟自改革开放以来已发展近50年。2004年,淘宝上线仅一年,白沟就有了网店。依托多年积累的原材料生产、箱包生产、销售为一体的产业链,白沟箱包曾在短短时间内实现近百亿元的销售额。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人被“快速致富神话”吸引,白沟箱包也难逃内卷化命运。“我们是河北白沟人,内卷化严重,目前拼多多、特木上做生意的商家很多,一个价值30元的包包毛利1元。”在河北打价格战的话题下,不少本地商家发声。

“不为钱,只为工作”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玩笑背后往往隐藏着无力感的苦涩。

出于种种顾虑,很多商家和厂家都不愿多言。但从当地电商培训老师、试图模仿河北模式的从业者、将工厂迁往河北的厂家等角度看,这个谜题正在逐渐清晰:这是一个由多种因素构成的低成本体系,既有天然地理位置带来的成本优势,也有客观环境做出的妥协,还有顺应平台做出的选择。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转变之路却十分艰难。

低价能换来什么?

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

毛兆飞,河北衡水人,2017年开始在阿里巴巴国际站做外贸生意,在自己的箱包店挤进垂直类目前五名、水上运动产品店挤进垂直类目前十名后,阿里巴巴正式邀请毛兆飞担任官方讲师,衡水当地电商协会也频繁邀请他去电商孵化基地开培训课。

参加活动的人员大多是18岁至40岁的年轻人,有的想白手起家做电商,有的想为自家工厂拓展线上业务。几年下来,毛兆飞意识到,“河北的电商从业者大多起步较晚,过去大多做实体生意,主要给南方的商家供货,真正要自己卖货时,经验相对不足。”

毛兆飞正在接受电商培训 | 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网上热议的“冀商价格战”话题中,需要明确的是,并非所有冀商都会打盲目的价格战。相对而言,后来者居上、经验不足的个体工商户、转自自销的工厂、县域电商等在创业或转型初期更容易陷入低价漩涡。

在与全国各地不同企业的交流中,毛兆飞观察到了一些“南北差异”。

在河北,很多刚起步的小商家喜欢问他“产品标题怎么写好”,殊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过了重点。其实很多平台早就不关注这些东西了,南方商家的信息流通性更强,他们更喜欢靠“巧舌如簧”、利用信息不对称来赚钱,几个老板坐在一起喝茶,就能很快知道哪些品类销量更容易爆款。

快递业务量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一个城市的电商发达程度。根据国家邮政局公布的城市快递业务量数据,2022年浙江省金华市快递业务量排名第一,北方城市无一进入前十。这种差异更多的是因为不同地区的产业结构不同,北方地区长期以农业、重工业为主,南方地区则以轻工业为主,从资源和产业优势来看,南方发展电商产业的基础更深厚。

没有先天的电商基因,唯一的选择就是用笨拙的手段去拼出一条路。

“我给南方供货,他们卖3元,出厂价是2.5元,那我自己开个店,只卖2.4元不就行了吗?”这是河北不少中小企业刚进入电商市场时的天真想法。

从2020年开始,毛兆飞从只做外贸生意转为内外贸并举,组建了10人的小团队,在淘宝、1688、拼多多、抖音等平台开设店铺群。在不同的平台上,毛兆飞销售的商品品类有所不同。

这揭示了价格战的另一个诱因:电商平台的机制很大程度上迫使商家做出低价的选择。

以拼多多为例,为了营造低价氛围,平台最简单的做法就是通过流量推荐机制来“钳制”商家——谁的价格更低,谁就有更大的机会在商品展示页排名靠前。

为了让自己的店铺获得更多免费前排曝光,不少商家选择用低价换取流量。被不少消费者称为“施舍”的好评返现,只是商家为了应对平台DSR(卖家服务评分体系)考核标准而采取的措施。好评数量会折算成相应的分数,分数最终会转化为商品排名。相比用“技术”刷单,返现方式更为稳妥。

好评返现小卡 | 来源:互联网

毛兆飞告诉我们,聪明的商家在设计SKU的时候,会刻意安排“引流品”。

“你用拼多多的时候,会发现有些商品的展示价格很低,比如一支笔展示价格只有1毛钱,但真正选中商品的时候,会发现1毛钱是一个笔帽,而这支笔要1元钱。”笔帽是一种很低价的商品,可以亏本销售以降低展示价格。设置引流商品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消费者在同类链接中,点击这个链接。“我们叫点击诱饵。”

其背后的逻辑,无非就是“快速开店、以量取胜、抢占市场”。

在毛兆飞看来,拼多多是最容易拉升销量的电商平台,这也是河北很多小商家选择在拼多多开店的原因。基于规模效应,低价商品在拼多多等平台上拉升销量时,每件商品的生产成本、人工成本都会下降。“如果一天卖10单的成本是20元,那么一天卖1000单,每单的成本很可能会降到10元甚至9元。”

就这样,抱着赔本换来未来的想法,河北一些中小企业靠前期亏本营销做宣传、好评返现吸引客户、低价销售增加商品链接权重等“套路”,努力想在电商红利中分得一杯羹。

集群效应的优缺点

价格战并非河北中小企业的独创,这一底层逻辑在众多商业竞争中被重复了无数次。令人好奇的是,为何这些资金实力薄弱的普通商家敢在这场游戏中将价格压到极致?

社交网络流传的图片 | 来源:网络

某社交平台上,一名博主发了一张题为《各地电商真实情况》的图片,询问网友是否可信。图片最后写道:“河北电商卖家:不管你做什么产品,我的价格都可以比你低!”5天后,网友韩大壮在帖子下留言:“河北就是这样,我跟河北工厂打交道很多年了。”

我们通过网络联系上了这位网友。

韩大壮是安徽阜阳人,父母从事钢木家具生意30多年,一直从河北胜芳镇拿货。“胜芳镇在千禧年初就已经是全国最大的中低档钢木家具生产基地。”十几岁时,韩大壮第一次随母亲去胜芳镇。站在当地家具市场的十字路口,放眼望去,东西南北四个路口的街道上全都挤满了人,不同店铺的门前摆满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商品——桌子、椅子、长凳、床。家具占据了路边的人行道,只留下狭小的空间供车辆进出。

胜芳本地生产的家具 | 图片来源:受访者

2018年,韩大壮从客户那里得知,开工厂做钢木家具能有很好的销量,于是在家乡安徽阜阳租了一间一千多平米的厂房,自己开始生产。但现实很残酷,仅仅两年后,韩大壮的工厂就倒闭了。他所有的感悟,都总结成一句话:“河北胜芳的模式,别人很难复制。”

简易钢木家具只需四脚铁架和一块木头就能组装起来,多见于沙县小吃、兰州拉面等街边餐厅。该类产品的制作工艺并不难,厂家根据产品尺寸从原材料厂家采购相应材料后,稍加加工就能组装起来。

问题在于,韩大壮忽略了采购原材料的成本:“我们只想着我们的工厂离南方的客户更近,却忘了原材料还要从河北胜芳运过来,这需要很大的物流成本。”

而胜芳本地的制造企业则没有这样的烦恼。据当地政府网披露的数据,胜芳镇产业结构以钢材生产加工为主,现有板材制造加工企业135家,2020年人造板产量达13万立方米。韩大壮还提到,胜芳镇周边的几个邻镇也有自己的钢厂、钢管厂等原料生产基地。

上游企业资源的丰富,造就了下游厂商的兴旺,胜芳几乎家家户户都开设了家具生产厂。当地技术工人(焊工、切割工、木工等)的工资也很可观,男技术工人月薪能过万元,女技术工人月薪也在8000元以上,这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更多有能力的技术工人到当地来。

久而久之,胜芳镇一名技术员的工作效率相当于韩大庄家乡3名技术员的工作效率,帮助厂家降低了人工成本。

其实,胜芳的模式是一整套本地上下游企业相互联系、地理位置相对集中的产业集群,即一个小型的产业集群。产业集群的优势在于,这种体系可以降低采购成本、共享客户资源、为集群内企业创造附加值,从而形成价值链清晰的产业链。

价格自然就能降到最低。

类似的小散型产业集群在河北省还有很多,比如文章开篇提到的白沟箱包,还有安平丝网、清河羊绒、兴台橡胶等。进入电商时代后,这种产业集群效应表现为:“一个人通过电商赚到了钱,全村都会效仿。”

河北清河县羊绒产业如今在国内电商市场小有名气,故事其实是从清河县东高村农民刘玉国的一次大胆尝试开始的。

2006年,淘宝成立三年后,刘玉国终于注册了自己的店铺“酷美娇”,在网上销售清河羊绒、纱线产品。一年后,刘玉国靠电商赚了30万元,附近村民也开始效仿,东高村的电商模式很快被复制;两年后,村里从事电商的人数迅速增加到80%以上。

以上只是河北县域电子商务的一个缩影。

早期,村民之间的模仿、复制,带来了互相成功和销量飙升,但随着个体网店数量的指数型增长,产品同质化问题凸显,个体利润越来越低。“一旦一个产品爆红,大家就会争相卖同一款产品。很多时候,同一个村的商户能卖出的产品差别并不大。为了抢订单,大家最终走上了价格战的道路。”

难以逃脱的恶性循环

在低价市场,只要有量,就会有人做。

电商商家为了在高度同质化的产品中脱颖而出,用低价吸引消费者下单;同样,供应商为了在众多提供同类货源的工厂中脱颖而出,也会用低价吸引电商商家进货;为了实现低价,商家和供应商都要想方设法降低成本。

这并非任何人的本意,但在河北乡镇产业结构集中、同质产品竞争激烈的环境下,每个环节都不得不选择“低价、低端”路线。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在当地就没法与别人竞争,生存也困难。”橡胶加工厂老板刘川无奈地说,“一些河北的商家陷入了恶性循环,走不出来。”

南方人刘川2014年开始开厂,为了节省土地和人工成本,刘川几年前把工厂搬到了河北一地:“我们老家的厂房租金大概是河北的4-5倍,人工工资是河北的1倍,搬到河北能省下不少成本。”不过在原材料和生产方面,刘川依然采用江浙沪的供应商,生产工序也来自南方,“我们几乎不用河北当地的材料。”

刘川介绍,同样的环保垃圾车使用的橡胶密封条,国外产品报价为每米140元,江浙沪地区为每米95元,河北地区为每米60元,如果采用河北本地“技术”,价格可在此基础上降低30%。

随着产品越来越便宜,质量问题也随之出现。

很多小厂家不懂得如何正确降本增效,就会在生产过程中掺入一定比例的低价原料,或者在工艺上缩短时间。“原来工艺要求生胶硫化10分钟,他们可能缩短到7分钟、6分钟;原来硫化温度要200度,他们为了节省时间,会逐步提高到220度、240度。生产出来的橡胶制品含胶量就会越来越低。”

橡胶设备 | 来源:受访者

河北农村普遍存在的小作坊式生产,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类似生产环节的不规范性。

不止一位了解当地情况的商家告诉我们,小作坊式工厂是河北乡镇的主流。在钢木家具产业集中的胜芳镇,“全镇可能有三五千家工厂,但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就三百多家,其他大多是十人以下的小作坊。”刘川工作的橡胶制品行业情况也大致如此:“河北很多设备厂都是纯粹的家庭作坊,一个铁皮房子,一个老板带四五个工人。”

给刘川印象最深的是,他曾在河北沧州看过一家小工厂。当时,厂里只有一个老人,办公室就是厨房,厨房就是办公室,门口还拴着一条狗。进去之后,他们正在生产立式铣床和车床、模具、轮胎的水管。“这三种产品看上去都不像是作坊里能做出来的产品,但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却很便宜。”

当整个生产力体系、供给体系都围绕低价运转的时候,一些本土厂商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低端惯性——不做高端产品,也做不了高端产品。

“他们只卖本地厂家需要的少数几种产品,如果供应链之外有需求,就很难满足。”刘川举了个例子。通常,橡胶制品加工厂在计划开发一款新产品后,会打电话给生胶厂家表达需求,生胶厂家会提供几种不同的生胶样品供加工厂选择。之后,刘川会去找胶粘剂、硫化机的供应商,询问哪种胶粘剂更适合新产品。等到所有供应商都有原材料了,刘川的加工厂就可以根据新配方生产出样品胶,开模,最后投入生产。

但在河北,当地的供应商会告诉你,他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他们只有这种胶水、这种粘合剂。“如果你觉得可以,就买。如果不行,就算了。”

如此一来,就连河北产品的客户群也已经固定下来。高端汽车厂商要求车门上的密封条10年不断裂,但家用门窗、电动三轮车、普通大巴上的密封条,对质量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这部分客户的需求很明确:“我来河北就是为了买便宜的橡胶制品,只要能用就行。”

从原材料,到生产设备和工艺,到产品,再到客户群,河北很多乡镇集群的供应链已经固化。这个体系帮助一些中小企业维持运营,但也阻碍了彼此向前发展的机会。对于河北乡镇的中小厂商来说,做高端产品风险更大,做低端产品虽然也有亏损的风险,但投入也小,更何况周围家家户户都这么做。

刘川把工厂搬到河北后,认识了不少当地的“厂二代”。

这些“厂二代”的父辈靠内部竞争、低价等手段开办工厂、开拓销售渠道,如今年轻一代想要优化转型,却苦于“不知道该干什么”,不少年轻人会选择离开河北,到其他地区发展。

政府开始采取行动。

2021年,《河北省电子商务发展“十四五”规划》出台,明确提出到2025年,网络零售额预计达到4400亿元,各大平台活跃网络店铺数预计达到80万家,跨境电商贸易额预计达到400亿元,农村(县)电商零售额预计达到1610亿元。为此,越来越多像毛照飞一样,有着成功电商经验的培训讲师走上讲台,在乡镇电商孵化基地传递更多一手信息和运营经验。

刘川还发现,越来越多的“厂二代”到更专业的职业技术院校学习,通过学习专业技能,在自己的工厂里建立起更先进的技术部门、实验室。

靠“价格战”脱颖而出,只是河北电商行业受到关注的开始,接下来,就是向上攀登的时候了。

(本文韩大壮、刘川均为化名)

参考:

1. 规则与资本的逻辑:淘宝村农民网店的形成机制,邵展鹏

2.《县域电子商务:意义、趋势与模式》,牛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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