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尼刺绣：缝纫中的智慧、留白中的艺术
撒尼文化系列文章 - 8
许延庆（石林县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
李艳兰的奶奶留下的100多年前的腰带，现陈列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是富裕的撒尼妇女在冬季和怀孕期间用来遮盖乳房和腹部的。
2016年，一位朋友远道而来，想了解石林撒尼族的历史、民俗、文字、刺绣等文化，便带她来到位于鲁阜古城的石林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参观。在这里，喜欢收藏老绣品的她，被博物馆里的老绣品迷住了，一张一张仔细地打量着。
突然，她指着李艳兰收藏的绣品说：“这绣品可惜了，唯一的瑕疵就是少了几针，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的话引得我仔细看了看。果然，我看了好多遍都没发现针脚处有空白！我只能解释道：“当时撒尼人很难买到绣花丝线，可能绣花线不够吧。”
没想到我刚说完，就看到石林县西街口镇一位女刺绣爱好者收藏的另一幅绣片，上面也有缝隙，面对两幅绣片的瑕疵，我无语了！
几天后，我遇见了在石林县文化局工作的表妹李艳兰，问她为什么她收藏的百年老绣品中没有一针完整的绣品。表妹反问我：“撒尼人把刺绣叫什么？”
我脱口用撒尼方言说道：“呐恩”！
国家级刺绣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表姐说：“对啊！在撒尼语中，‘那’是‘绣’的意思；‘埃姆’是‘剩下的’的意思。剩下的就是——空间，也就是画中的空白！留白的刺绣，是撒尼刺绣的精髓，是正宗的传承方式。不完全绣完，是撒尼人对刺绣的一种谦卑态度。这样的谦卑，是撒尼人在追求刺绣精美精致过程中永无止境的追求，也激励着后人去填补不完美的部分。这是撒尼妇女为人处事的一种内敛风度。就像做人做事，没有十全十美，刺绣也是如此！这样的空白，不仅体现在阿诗玛的衣服、围裙、披肩上的刺绣上，还体现在头上戴的彩色头巾带、背小孩用的毡带上。”
听了李艳兰姐的话，我恍然大悟！难怪其他民族都把刺绣称为“绣花”。绣花的女人像花，像花的女人绣出像花的绣花。阿诗玛除了绣得像花，她们绣的花比阿诗玛还要好。阿诗玛的绣花中还蕴含着撒尼人待人处事的深刻哲学理念！
遗憾的是，这一刺绣理念仅残留在1949年以前的老绣品中。
后来，随着撒尼人的开放，留白的刺绣风格逐渐消失。特别是1978年，随着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彩色电影《阿诗玛》在全国播出，石林风景区被开发为首批国家级旅游景区后，石林风景区逐渐成为全国乃至世界热门的旅游胜地。来到石林的游客，不只是来看化作大石头的阿诗玛，更是为了看撒尼人的民俗、民风、服饰。这逐渐催生了千百年来作为生活产物的撒尼刺绣业。在这样的背景下，第一批走出县城的阿诗玛、阿黑兄弟，把撒尼刺绣卖到了昆明翠湖边、各大宾馆门前；后来，他们又卖到了上海、北京、深圳，甚至国外的各大城市。随着旅游市场对刺绣的青睐和需求的增加，撒尼刺绣中的十字绣图案（十字绣）逐渐格式成熟并进入机械化批量生产。
机器绣花已经失去了空白和空隙，廉价产品大量供应，整齐地堆成小山，成为滞销商品。一方面，工业绣花填满了仓库；另一方面，人们在网络和市场上寻找精美的、有岁月痕迹的老绣花，老绣花的价格仍然居高不下。
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下，戴着歪头饰的撒尼妇女（迪玛）正在刺绣
大山深处，老屋里弥漫着毡子的味道，剩下的撒尼刺绣制品越来越少了！老刺绣制品越来越少了，‘南’的含义，撒尼人朴实的刺绣理念，还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吗？就像我，如果不是表哥的叮嘱，我怎么会理解‘南’这两个字。
从字面意思上看，“纳”源于汉语，指缝制方法，如缝制鞋底、袜子底等。古时人们穿的鞋、袜子的鞋底最容易磨损，于是人们把磨损后容易腐烂的地方缝补、扎紧，使之坚固耐磨；“楠”是撒尼语，意思为其余。衣服缝补好后，针对不完美之处或为了美观而加以修改。这就是撒尼刺绣称“楠”的由来。
彝族撒尼刺绣经过继承、发展、创新，一直延续到现在。其主要刺绣技法有“扎绣”、“平绣”、“扭绣”、“梭绣”、“穿线绣”、“断线绣”、“结绣”以及“布”（撒尼语）、“衵”（撒尼语）、布贴（汉语）等几十种刺绣技法。这些刺绣技法复杂得让人叫不出名字，从大体上讲，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叫平绣，也叫平板绣（撒尼语：车），一种叫扎绣，也叫十字绣（南）。
撒尼刺绣为何能分为两大类？这可能与撒尼人的族群构成有关。居住在石林、陆良、潞西、弥勒、宜良等地的撒尼人（丘北普者黑撒尼人除外）从服饰上可区分，头顶有圆髻，曲髻。头顶圆髻的撒尼人大多居住在半山半坝地区，所以被称为“山玛”；与山玛相对应的是居住在地势较平坦的坝区地区的“迪玛”撒尼人。两个撒尼支系的服饰、头饰不同，说明撒尼人有不同的血统，从而导致刺绣方法的不同。这得从寻找民族的历史和起源说起。
平绣图片来源于网络
1、西晋以后，爨族侯将中原平绣带入了歪髻撒尼族。
撒尼人融入汉族，是从西晋（公元266-316年）爨氏的到来开始的。爨氏原居河南洛阳，因战争失败，从河南洛阳迁徙到西南彝族（彝语：古语读作“尼”）曲靖、吕梁一带。当时，在这一带居住的是一个支系，叫“尼”，也就是现在的外堡头（地玛）撒尼人。爨氏融入撒尼人后，一边继承了中原汉书法，一边把撒尼文（当时也称蝌蚪文）作为爨文推广到西南彝族爨氏统治区；在推广文字的同时，爨氏还推广了平绣。
公元748年，势力范围遍及贵州、四川、广西、云南乃至越南的爨氏家族，一度势力强大，连其姓氏都可以作为地域的代名词。后被唐朝和南诏所灭。爨氏家族虽然灭亡了，但是爨氏所带来的刺绣针法和图案，却被当时居住在阿卓底（今：曲靖及其周边地区，撒尼语阿卓罗马。阿珠：部落首领；罗马：遥远）的迪玛（歪髻）撒尼人继承了下来。爨氏家族灭亡后，撒尼人离开阿卓底，来到与陆良、石林接壤的西街口等地区聚居。就这样，迪玛撒尼刺绣（称刺绣）流传了1600多年。
撒尼族老人们百年前收藏的新旧十字绣
2、南诏国初期，孟氏融入了罗蒙部落，并将挑花刺绣带给了圆头（珊玛）撒尼族。
平绣没有空白或空隙，留白或空隙的刺绣手法主要运用在挑花中。挑花的传承者有彝族的撒尼、萨梅、白、羌等民族。这说明这种传承是一条线，而这条线与撒尼人老人去世后的丧葬习俗中的舞狮有一定关系。这也说明以修补完善、美化、修饰修补过的地方为开始的“南”字源于罗蒙时期。这一时期，撒尼人与生活在洱海边的萨梅人、白尼人（现：白族）关系密切。
从历史上看，公元713年，随着蒙氏势力的扩大，与居住在巍山、永昌、耀州之间的蒙舍诏（傣语：诏国）同根的蒙氏后裔从大理迁徙到滇东南地区，融入“尼”族，扩建了“沙鲁特城”。从此，居住在鲁甸（撒尼语，本义：路南，今：石林）的自称和他人称“尼”的民族，开始使用“撒尼”这个名字。这也说明撒尼一词源于居住在沙鲁特的人们。
孟后裔融入撒鲁城后，罗蒙部落更加强大。为了向爨氏靠拢，逐渐与爨氏形成对立，孟后裔在黑爨和白爨之间划了一条有形无形的分界线。这条线从松蒙部落（今：松明）开始，进入弥沙部落（今：夷陵县北固城）和夷石部落（今：夷陵县马街），从弥沙部落到罗蒙部落（今：石林县）。这条线上的夷石部落和弥沙部落，分别由罗蒙部落的后裔统治。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十字绣传入了撒尼人，撒尼十字绣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
罗蒙部落扩张势力35年后，爨氏灭亡。爨氏灭亡后，罗蒙部落更加强大，于是，头戴歪包头（迪玛）和圆包头（珊玛）的撒尼人便融入了撒尼人（1954年以前的部落名称）。撒尼人不同支系的融合，导致了撒尼人形成平绣和挑花绣两大派系。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平绣这个名称消失了，挑花绣“楠”被统称为撒尼绣。这些都是撒尼人不同支系之间经过不断的融合、渗透、借鉴、学习后形成的统一的共同体。
网络图片
因此有专家说，撒尼刺绣的图案、色彩、绣制技法，是建立在无意识层面的刺绣，具有一定的系统性，其展现和表达的内涵，不仅包含着刺绣的构成要素，更是刺绣象征符号中更深层次的民族融合的展现和诠释。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民族人民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各种传统表现形式，被视为其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包括口头文学、美术、书法、音乐、舞蹈、戏剧、民间艺术、医药、历法、礼仪、节日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一个民族的生存和发展的整个过程中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每个民族都因其独特的传统文化特征而与其他民族不同。
在以效率体现经济价值的工业化大生产中，撒尼刺绣（十字绣）工艺精细、时间较长，使得手工艺产业的价值无法在工业化的大规模机器生产中体现，而被边缘化。
撒尼挑花是石林阿诗玛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撒尼文化的宝贵资源和精神财富，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进一步挖掘、融合以撒尼挑花为代表的撒尼刺绣文化，对于推动我县刺绣产业健康发展是一剂助推器，意义重大。
白族姑娘的挑花图案与撒尼族的相同。
羌族姑娘的挑花图案与撒尼族的相同。
撒尼刺绣是有形的，已经得到保护，希望有了保护就不会失传。因为高等教育的普及和民族融合的深入，因为汉语和汉字的普及，撒尼刺绣被称为——南，它来自于：缝制中的智慧，留白的艺术，以及与刺绣相关的历史变迁、民族融合、文化融合、艺术审美等等，不会失传！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撒尼挑花（十字绣）并不被列为汉族四大刺绣流派（苏绣、湘绣、川绣、粤绣）之一，由此可见撒尼挑花并非地方刺绣，而是源于中国境外的外来流派。那么撒尼人传承千年的挑花又是从何而来呢？
据世界各地出土文物考证，最古老的十字绣是在古埃及法老墓中出土的！十字绣和古代有何关系，又是如何从遥远的埃及传到西南部的撒尼人的呢？
公众号“阿诗玛会讲故事”第7篇文章为《狮子和‘罗盘’》；本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撒尼刺绣》；待上传第9篇文章为《古埃及，十字绣的发源地》。
2021年2月22日，一个小男孩的大学毕业实习
杨丽坤在电影《阿诗玛》中刺绣
圆髻（山玛）美丽的阿诗玛（网络）
笔记：
1、石林县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县，共有非物质文化遗产120项，其中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4项：阿诗玛叙事诗、撒尼大三弦、撒尼刺绣、彝族摔跤；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5项：撒尼希勒、彝族火草服饰、诺黑民族村、阿哲地民族村、月湖传统文化保护村；另外还有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9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82项，共有国家、省、市、县四级传承人106人。
2、发音不准确。撒尼语中几乎普遍存在着卷舌音和边音，这在彝族其他支系中很少见，在汉语中也不存在。如刺绣中的“嗯”，撒尼语称“南嗯”，汉字中没有，所以也有人写成“拿窝”等不同的字。但“嗯”和“窝”的发音并不准确，不懂汉语的撒尼老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校对：张银清、张俊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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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昆明阿诗玛珠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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