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集》是泰戈尔最早被译成中文的诗集。一百多年来,泰戈尔的诗歌在中国精神文化的土壤中扎根,长成了一棵茂盛的参天大树。这棵茂盛的大树枝繁叶茂,至今已有二百多种不同的译本,而且还在不断长出新的枝条。读者对《飞鸟集》的喜爱与关注丝毫未减,他们对原著有自己的解读,对译本也有自己的评价。在很多译者和读者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泰戈尔。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诗歌比历史更真实。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的汇集,发生过的事件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失;而诗歌是情感和思想的表达,揭示了人类命运的必然性和自我选择的可能性。诗歌滋养着人们的心灵,引导着生活的本真,消除了人们在世间的荒凉感和孤独感,呼唤我们去追求美、发现美、体验永恒的美。
《飞鸟集》就是这样一本传递真、善、美的诗集。在我看来,《飞鸟集》受到中国读者的喜爱,至少有两个原因:
首先,诗集中以“飞鸟”为代表的众多自然意象符合中国传统审美。“飞鸟”意象自《诗经》开始使用,贯穿了从先秦、两汉到明清的整个中国古代诗歌发展史。无论是屈原、阮籍、陶渊明、欧阳修,甚至当代中国许多词作家、诗人,都爱借飞鸟抒发情怀,借物抒发理想、追求、抱负,抒发寂寞、孤寂、徘徊。正如陆勤礼先生所感受到的,飞鸟是自然的化身,与人类活动的轨迹相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飞鸟成为诗人内心世界的映射,成为诗人生命的象征。 从古至今,无数文人墨客借飞鸟寄托情怀,感悟自然,借物抒怀,从而获得心灵慰藉和思想升华。同样,《飞鸟集》中的其他自然意象,如“萤火虫”、“星云”、“雾霭”、“风雨”、“落叶”等,也广泛存在于中国诗歌文学史上,并被中国人民广泛接受和喜爱。
其次,泰戈尔的《飞鸟集》有其融合东西方文化的独特之处。《飞鸟集》既顺应了东方文化“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追求与情趣,又凸显了西方文化所强调的个体人格的力量和人性本身的价值。《飞鸟集》共325首短诗,内容丰富,句句都是格言,风格清新隽永。泰戈尔在自然中、在风景中、在物象中抒发自己的感受,对宇宙、世界、人生有着深刻的思考。可以说,他的《飞鸟集》是一本充满对人生感悟、充满温情的人生哲理的哲学诗集。泰戈尔以精湛的语言、纯朴的诗意文字触及人生的不同境遇,很容易投射到读者的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从而给读者带来极大的震撼。 泰戈尔的诗能使人获得感情的快乐和精神的愉悦,在残酷枯燥的现实中又体现出人格的价值和人性的美。郑振铎先生在1956年出版的《飞鸟集》新序中说:“泰戈尔的这些短诗……往往在短短的几句中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或尖锐的讽刺……它们就像山坡草丛上一簇簇野花,在清晨的阳光下绽放,随心所欲,色彩芬芳,千姿百态……那些诗充满着深刻的讽刺,甚至巨大的悲愤,更多的诗中洋溢着对人和自然的热爱。有些诗就像‘警句’,很多诗句值得吟诵。”
《飞鸟集》最早的译者是郑振铎先生。作为五四时期新文学的先驱、文学研究会的创始人,郑振铎提出文学思想应该破旧立新,文学应该肩负新的使命和任务,因此他积极翻译优秀的外国文学作品。早在1921年,郑振铎就与王敬翻译了泰戈尔的许多诗歌。1922年,郑振铎选译的《飞鸟集》在中国出版,成为追求思想解放和独立的文学翻译和创作活动的一次系统尝试,为当时追求新文学、新思想的知识分子播下了一颗自由和爱的种子。郑振铎译的《飞鸟集》至今已有96年的历史,一直深受人们的喜爱,被视为经典译作。 《鸟儿的歌》中所体现的对自然的崇拜、对宇宙的思辨、对人生的理解,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青年文人,也影响了历史上许多著名人物,如刘半农、鲁迅、瞿秋白、徐志摩、冰心等等。郭沫若曾说:“就我自己写诗的经历来说,首先受到泰戈尔等人的影响。”
姚华翻译的《飞鸟集》也颇具特色。姚华(1876—1930),字莽夫,近代学者,中国科举制度下最后一代文人。他善词曲创作,善书画,精金石刻,被誉为少有的才子。郑振铎译本出版后,“姚莽夫先生见之,甚为赞叹”,他从译本中选出257首诗,改写成长短不一的五言诗,名为《五言飞鸟集》。在徐志摩的推动下,193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1924年,泰戈尔访华。 徐志摩在《五言飞鸟集》序言中记载了二人的相识:“当年泰戈尔先生与姚华先生相见,两位诗人相视一笑,把对彼此的敬仰之情存于心。”姚华在北京举行画会时,泰戈尔也前去支持,并即兴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泰戈尔还把姚华的画作带回印度,陈列在美术馆里。徐志摩感叹:“这真是奇妙的文坛缘分。”
姚华先生的《五言飞鸟集》是一部“诗人的诗译本”,可以说他把泰戈尔的《飞鸟集》用汉语翻译了,使之本土化,并运用中国传统诗歌的风格,在郑振铎译本的基础上创作了第二版作品。如“世界隐藏在自然状态中,只有相遇才能见真情,真情如此微妙,难以找到类比。如古乐府诗,短歌能触动心灵。但不如花香,可以反复把握。”又如“鸟儿在窗前歌唱,来回飞舞。红叶无言,不知落何处。” 姚华译本的释义中夹杂着自己对泰戈尔诗歌的深刻理解和对自然景物、人物、人生等主题的精妙表达,“更有中国诗的韵味”。(见郑振铎《新序》、《飞鸟集》》新文艺出版社1956年第1页)用中国传统诗体诠释的姚译本,如同泰戈尔的诗一样,语言凝练,通俗易懂,以物喻情,真善美,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诗以言志”的功能和中国古典语言的美,可以说是把印度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有机结合的一次大胆尝试。
两个风格迥异的译本,一个是白话文,一个是繁体五言诗,一个是直译,一个是意译。从这些经典译本中,我们可以同时感受到现代文学与中国传统文学的不同魅力。这次商务印书馆汇集了两个性格迥异的译本,重新推出《飞鸟集》,希望为“误入尘网”的“圈养鸟”和“迷途鸟”们指引方向,也希望向往自由的“飞鸟”们能在生命和精神上找到归宿,在诗意的人生中翱翔。
感谢泰戈尔,感谢《吝啬的鸟》,让我们能够暂时忘却世俗的喧嚣,聆听内心的呼唤,感受到安宁,向往美好,获得自由飞翔的力量。
(作者为著名翻译家、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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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姚华《飞鸟集》译本比较
郑振铎:世界在爱人面前,摘下了巨大的面具,它变小了,小到一首歌,小到一个永恒的吻。
姚华:世间情深意切,唯有相遇,方能见真情。真情微妙,难觅其类比。如古乐府诗,短歌能触动心灵。但不如美人香,可反复握持。
郑振铎:夏天的小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然后飞走;秋天的黄叶无事可唱,只是叹息一声,落在那里。
姚华:窗前鸟儿歌唱,飞来飞去。红叶无言,落到何处?
郑振铎:如果你因为错过了太阳而流泪,那你也会错过星星。(通俗版郑译文已修改为:如果你因为错过了太阳而流泪,那你也会错过星星。)
姚华:太阳已西沉,繁星点点,我怎能孤单一人,泪流满面,悲痛万分?
郑振铎:“海水啊,你在说什么?”“永恒的疑问。”“天空啊,你的答案是什么?”“永恒的沉默。”
姚华:海潮声不绝于耳,日日夜夜,令我思索。我问天空,它又会作何回答?它永远沉默。
郑振铎:你看不到真实的自己,你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姚华:我的身不见自己,我所见的不是真实,如果用影子去理解身,那身也是假的。
郑振铎:蜜蜂从花中吸取花蜜,飞走时嗡嗡作响表示感谢,而虚荣的蝴蝶却认为应该由花儿来感谢它。
姚华:蜜蜂采完蜜,叽叽喳喳地叫着,临走前,我向花儿道谢,蝴蝶飞舞,夸奖,撸起袖子,花儿本该感谢我,却默默地离去。